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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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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宫道上的积雪冻得更硬,踩上去脆响。阔达被派去御帐外清扫阶前冰雪,竹扫帚摩擦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名宗室子弟结伴路过,目光扫过弯腰劳作的阔达,说话的音量有意放出来。
“昨日真格尔单独同他在廊下说话,还替他拂去肩头的雪,这事一早传遍了。”
“不过是体恤下属罢了,还真有人会当真?”
“阔达这人心思太深,日日守在近处,谁晓得他心里盘算什么。”
阔达握着扫帚的手稳着,脊背平直,没有抬头去看。旁人总爱揣测他有所图谋,觉得他是想借着靠近真格尔,捞封地、谋差事,换宗室里更高的地位。好像底层之人所有的仰望,必然都裹着功利的算计。
可他们不知道,阔达什么都不求。
他不盼赏赐,不盼提携,只盼能远远看一眼,能偶尔听见一句寻常问话,就足够。
不多时,御帐的毡帘掀开,真格尔走了出来。他一身朝服,正要去往大汗处禀报文书,看见阶下扫雪的阔达,脚步停住。
“雪滑,当心脚下。”
阔达垂首应答:“谢宗王叮嘱。”
真格尔目光在他冻得开裂的虎口略一停留,随即移开,带着侍从径直走远。阔达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继续挥动扫帚。
晌午时分,那名弘吉剌部的女子寻到他,站在背风的墙根下,神色平静。
“昨日那一幕,很多人看在眼里。如今已经有人暗中揣测,说你刻意制造机会靠近他。若是传到大汗耳朵里,不会问你有没有越界,只会先疑心真格尔受旁人蛊惑。”
阔达停下手里的活,呼出一团白气。
“我不曾刻意。”
“可人心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看见的。”女子轻声道,“在这宗室之中,弱势者连心动都带着原罪。强者的一点善意,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你蓄谋已久的凭证。”
阔达沉默。这话像一层薄冰,裹住他滚烫的心事。
他可以管住自己的言行,管住自己的目光,却堵不住所有人的口舌。
午后宗正传来安排,要阔达随一队人运送物资去往北边驿站,往返要三日。消息落下的时候,阔达心底泛起一阵茫然。这意味着,接下来几日,他在深宫之中,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真格尔。
同行的人来催促收拾行囊,阔达回到狭小偏帐,简单裹好御寒毡毯。他伸手摸向衣襟内侧,那枚狼纹银扣依旧安稳贴着胸口。
他站在帐口,望向远处大殿的方向。那里此刻应当正有议事,真格尔大约正和诸王商谈边地文书。
他没有办法道别,也没有资格道别。
黄昏启程,车队缓缓驶出宫门。回头望时,大都宫阙覆在暮色白雪里,层层叠叠,遥不可及。阔达坐在辎重车一侧,风迎面吹过来,刮得脸颊生疼。
前路漫漫,旷野无边,只有落雪一路跟随。
他知道这短暂的别离算不得什么。往后还有更长的距离,更厚的壁垒横在两人之间。等到他归来,深宫依旧,真格尔依旧是万众瞩目的嫡宗王,依旧有部族联姻、边防大事缠绕着他。
而阔达,依旧是那个站在阴影里,不敢吐露半分心意的远支宗子。
风雪漫过荒原,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长痕,很快又会被新落的白雪慢慢覆盖,像从来不曾有人行过这条路,像他藏在心底的这份情意,安静无声,不留痕迹。
三日的路途在无边风雪里磨得格外漫长,荒原上风势不减,夜里宿在简陋驿站,帐内的薄毡挡不住四下渗透的寒意。阔达夜里常常醒过来,听见外面风雪呼啸,下意识便会想起深宫宫廊、演武场,想起那道玄色的身影。
车队折返大都城门时,已经是第四日午后,积雪被日头融了一层,泥泞混着碎冰,行路格外艰难。入宫之后,同行之人各自散去交差,阔达抱着清点好的簿册去往宗正府复命。
穿过熟悉的宫道,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殿前,语声嘈杂。
“听闻北戍的旨意定了,开春就要动身。”
“大汗赐了精兵,粮草辎重尽数优先调配给他,这一去,便是手握北疆大局。”
阔达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沉沉往下坠。
真格尔要走了。
等开春冰雪消融,他便会离开这座深宫,去往千里之外的草原边境。
往后想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他没有上前,打算悄无声息绕开人群,去宗正府交割文书。可偏巧,真格尔从殿内走了出来。一众宗王簇拥在他身侧,说着贺喜的话语。阔达避无可避,只能停下,垂首立在道旁。
真格尔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风尘仆仆的他。
“方才去北边驿站运送物资,回来了?”
“是,宗王。”阔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路风霜,嗓音有些干涩。
“路途苦寒,辛苦。”真格尔淡淡开口,身旁诸王顺势瞥向阔达,眼神里带着玩味的打量,这些细碎的打量像细密的冰碴,落在阔达身上。
真格尔没有多停留,同诸王一道离去,商议出征前的各项筹备。阔达目送他们走远,才继续往前走。
交割完簿册,他独自沿着宫墙慢行,积雪在脚下化开,湿漉漉沾在靴底。
没多久,弘吉剌那名女子寻了过来,站在他身侧。
“你听说了吧,开春他就要远赴北疆。”
“听闻了。”
“这下,你日日守望的人要走了。”她语气平静,不带嘲讽,“你心里是不是空了一块?可你仔细想想,这对你们二人,反而是最好的结果。相隔千里,流言自然慢慢平息,你也能慢慢放下这份心思,不必再困在深宫的揣测里。”
阔达望着远处覆雪的殿檐,长久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最稳妥的结局。距离可以隔绝目光,隔绝流言,隔绝一切滋生妄念的机会。
只是人心不由人。
夜里回到偏帐,炭火微弱。阔达解开衣襟,拿出那枚狼纹银扣,放在掌心反复摩挲。帐外风声呜咽,他想起过往无数个落雪的晨昏,想起演武场、军械库房、御帐廊下短暂的几句交谈。那些片段零碎,单薄,却支撑起他一整个寒冬隐秘的欢喜。
他不会去求同行,不会请求跟随去往北疆。他的身份,没有资格追随宗王远赴边地。
他甚至连一句送别,都没有立场说出口。
第二日清晨,阔达照旧当差,被派去整理将要运往北疆的军械。成堆的弓矢、甲胄整齐码放在院中,仆役和宗室子弟往来不停。真格尔过来检视军备,在一众器物之间缓缓穿行,逐一查验。
阔达混在人群里,低头清点箭支,尽量藏住自己。
可真格尔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驿站一路劳累,还未好好休整,便来此处当差?”
“差事要紧,不敢耽搁。”阔达垂着眼,不敢抬起来看他。
真格尔看了他片刻,轻声道:“北疆苦寒,不比大都。若是往后有缘相见,你务必保重自身。”
阔达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喉头像是被风雪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宗王也务必珍重。”
仅仅两句,再无别的言语。
真格尔转身继续检视军备,阔达站在原地,听着周遭人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他明白,这或许是离别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说话。
等到春风解冻,大军开出城门,玄色披风会消失在草原的尽头。这座深宫的风雪依旧会按时落下,只是往后漫长岁月,宫道、演武场、军械库房,再也不会有那道让他遥遥守望的身影。
这份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终究要留在大都漫天白雪之中,无人知晓,无从奔赴。
日子一日日向着开春挪去,白日渐渐长了,积雪表层日日融化,夜里又冻成一层薄冰。宫里所有人的重心,都移到了北征的筹备上,源源不断的粮草、箭镞、皮毛,自城门向内运送。
阔达的差事,变成了登记打包随军的物资。他整日坐在堆满兽皮的偏院,握着炭笔在简册上记录数目,耳边永远是来往仆役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谈论出征的话语。
不少宗室子弟想方设法谋求随征的名额,跟着真格尔去北疆,意味着能靠近兵权,得到大汗的留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你不想去北疆吗?”同院一个年轻宗室一边捆扎皮袋,侧过头来问他,“只要托人去说一句,未必没有机会。”
阔达笔尖顿了顿,炭灰落在简册纹路里。
“我不合适。”
那人轻笑一声,不再劝说,转头和旁人说笑去了。
阔达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向往那片辽阔草原,只是他不能去。他若是跟着前去,旁人会立刻断定,他是追逐真格尔而去,旧日那些流言便会死灰复燃,变本加厉。真格尔正要领兵,最忌讳身上沾着无端闲话。他不能成为对方前程里,一点多余的瑕疵。
午后,真格尔来查验这批御寒皮毛。一众管事上前回话,阔达缩在人群后侧,低头整理账册。
真格尔的目光掠过众人,很快落在他身上。
“账册可理清了?”
“回宗王,大体已经清点完毕。”阔达应声,声音平稳。
“北疆夜里酷寒,这批皮毛务必仔细分拣,不可掺进朽坏的。”
“记下了。”
问话简短,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语。周围的人都静静看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藏着不易察觉的窥探。真格尔交代完毕,便跟着管事走向另一侧的货堆。
黄昏收工的时候,弘吉剌部的女子寻来,站在院门口,看阔达收拾简册。
“听说有随征名额,你不曾去争取。”
“不去。”
“你倒是想得明白。”她淡淡说道,“相见是执念,远离才是自保。待到他远赴边疆,岁月一久,这一点心事,自然慢慢淡下去。”
阔达合上簿册,没有应声。
淡下去三个字,说起来轻易。可那些雪天廊下的叮嘱,演武场短暂的对望,库房里一句关切,早已刻进心底。他不知道岁月能不能冲淡,只知道眼下,他必须退开。
入夜,偏帐里的炭火快要燃尽。阔达拿出那枚狼纹银扣,放在烛火微光下。银面上的纹路被摩挲得愈发温润。他想起真格尔方才一身戎装的模样,待到大军启程那日,会披上重甲,跨上战马,穿过大都城门。
他甚至不敢预想送行那日,自己能不能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他一眼。
几日后,宗正府下达分派名单,随征的宗室名册张贴在宫道旁,围了不少人观看。阔达远远扫过一遍,果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早料到如此,心底却依旧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寒意。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谈论,说真格尔大军一去,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年,未必能重回大都。还有人提起,待北疆局势安定,部族许诺的联姻,依旧会促成。
阔达慢慢转身离开,不去听后面的话。
离出征只剩下最后七日,整座深宫都浸在一种躁动的气氛里。阔达照旧做着手头差事,不主动靠近,不刻意回避,维持着一个末等宗室该有的本分。
偶尔远远遇见真格尔,两人只是依礼行礼,没有多余交谈。仿佛从前那些风雪里短暂的对话,都只是寒冬生出的幻梦。
他知道,等城门的号角吹响,所有故事,便要暂告一段落。他留在这座被风雪反复覆盖的深宫,守着日复一日琐碎的差事,守着这份不能言说,也无法奔赴的心意。
春风快要来了,积雪将要消融,可心底那一场漫长落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