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雪》禄之灼灼

5、第 5 章 祭坛前

　　祭坛前方，真格尔已经立在诸王队列里。一身深色质孙服，肩背挺直，晨光落在他帽檐镶嵌的宝石上，微微发亮。他是嫡脉，站在最前排，距离大汗御座不过数步，一举一动都落在所有人眼底。

　　阔达捧着擦拭完毕的祭壶退到侧后方，刻意站在人群阴影处。他不敢长久凝望，只趁着整理祭品的间隙，飞快抬眼望过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连对方的侧脸轮廓都来不及好好描摹，便迅速垂下眼帘。

　　秋祭的乐声缓缓响起，浑厚绵长，漫过整片祭坛。诸王依序行礼，叩拜天地先祖。阔达跟着一众末等宗室屈膝伏身，额头轻触冰冷的石板，耳畔只有礼乐轰鸣，还有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他心里清楚，这样同处一片祭坛、同听一曲祭乐的时刻，已是他能离真格尔最近的机缘。

　　礼毕起身，众人四散，互相攀谈。各部宗王交换着牧场与部族的消息，话语间藏着对来年汗位局势的掂量。忽兰穿过人群走到真格尔身侧，低声同他说话，笑意明丽，鬓边坠下的珠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阔达远远看见了，握着祭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陶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他没有上前，转身走向堆放祭品的木台，低头清点余下的皮囊与器皿，仿佛周遭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方才祭祀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真格尔。”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先前那位弘吉剌部的宗室女。她斜倚着木架，目光淡淡落在阔达脸上，“你这般藏着，旁人全都看得明白。”

　　阔达没有抬头，依旧清点着器皿，声音平稳无波。

　　“只是值守，无暇分心。”

　　“何必自欺。”女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怜悯，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评判，“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娶能为他带来部众与兵权的女子。你与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血脉，还有整个草原的权衡交易。你这点心思，于他而言毫无用处，只会连累你自己。”

　　阔达沉默着，将空陶壶整齐摞好。他不是不懂这番话里的道理，只是人心从来不会依照利弊得失乖乖收束。

　　一阵脚步声靠近，阔达余光瞥见玄色衣摆，心脏骤然一缩。真格尔竟往祭品台这边来了，忽兰跟在他身后，话语还未说完。

　　“祭祀用的马奶，余下的存放在何处？”真格尔看向管事的宗室，目光扫过阔达，短暂停顿一瞬。

　　“回宗王，在此处。”阔达上前半步，垂首回话，指尖微微发颤。

　　真格尔的视线在他冻得泛白的指尖停了片刻，没有多说别的，只吩咐仆从取奶，转身便随同忽兰离开。擦肩而过的刹那，阔达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松脂气息，转瞬消散在秋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并肩走远，直至身影汇入宫道人流。周遭的闲谈声又慢慢飘过来，人人都在议论真格尔和忽兰，都说这一场联姻若是定下，弘吉剌部的力量便会稳稳落在真格尔手中。

　　阔达慢慢收拾好剩下祭器，将它们搬回偏殿储藏室。殿内光线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狼纹银扣，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外面的日光渐渐移高，宫里面的博弈、联姻、封赏，依旧按部就班地流转。没有人会留意，一个没落远支宗子藏起来的心事，在盛大庄严的秋祭之后，又沉下去一分。

　　他知道自己该放下，该避开，该把这份不该滋生的念想彻底压灭。可每当远远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总会不受控制地复苏，像冰雪之下，不肯彻底枯死的草芽。

　　秋风穿过殿门，卷起地上细碎干草。阔达缓缓握紧掌心的银扣，将它重新藏进衣襟深处，然后低头继续手中杂务，安静淹没在深宫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