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雪》禄之灼灼

4、第 4 章 “听说

　　“听说昨日围猎结束，阔达等在帐外，只为等真格尔出来，好递上一囊温热的奶酒。”

　　傍晚的风卷着细雪，落在宫廊的琉璃檐角。两名宗室少女靠着雕花立柱闲谈，目光遥遥投到不远处正在整理鞍鞯的阔达身上，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能叫人听见。

　　“我看未必是单纯送酒，怕是心里存了别的念头。”

　　阔达手上系革带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转头，指尖依旧平稳地扣紧皮带，将马鞍固定妥当，神色淡得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不是专程等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阔达脊背微微一僵。

　　是真格尔。

　　他方才从议事大帐走出来，玄色披风扫过积雪，靴底碾开碎冰，站在阔达身侧，目光平静望向那两名女眷。

　　“我前日托他帮忙照看一匹伤了前蹄的骏马，他今日恰好做完，顺道等候交还。”

　　真格尔说得坦然，没有半分暧昧，也没有多余温情，只是陈述一件公事。

　　廊下两名少女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收了，略略屈膝行礼，低声应了两句，便寻借口走开。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掠过帐旗的哗啦声响。

　　阔达垂着头，视线钉在脚下青白的石板缝里，不敢侧过头去看身侧之人。方才真格尔替他解围的几句话，像一团暖，可这暖意并非因他而生，仅仅是宗王体面周全，不愿叫宗室流言闹得难看。

　　“多谢宗王。”他声音很轻。

　　真格尔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冻得泛红的指尖。阔达在外打理鞍马许久，指尖早已冻得发紫，指节上还有缰绳磨出来的浅淡红痕。

　　“天寒，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底下自有仆役。”

　　阔达轻轻摇头：“这些活计，本就是随扈分内之事。”

　　他不敢说，但凡和真格尔相关的细碎琐事，他都愿意亲自经手。那匹受伤的黑马，他日日去马厩查看伤势，细心喂药，只盼它早日复原，再随真格尔奔赴围场。

　　真格尔没再多言，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正要转身离去。阔达心底有一句话几乎要涌到喉头，想问他明日宗室小宴是否会来，想问他帐中御寒的皮毛够不够，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隔着嫡脉与远支的鸿沟。

　　真格尔可以随口替他消解流言，却不会为他驻足停留。

　　“对了，”真格尔走出去几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他，“昨日你送来的奶酒，味道尚可。”

　　阔达心口猛地一跳，抬眼撞进他浅沉的眼眸，又慌忙低下。

　　“宗王喜欢便好。”

　　真格尔不再答话，转身踏着积雪走远，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宫道转弯处。

　　阔达独自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旁边一名相熟的远支宗室子弟凑过来，带着几分打趣：“真格尔方才特意为你说话，看来待你，终究和旁人不一样。”

　　阔达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点不同，只是上位者随手施舍的体恤，算不得半分情意。就像人看见路边冻僵的野草，偶尔俯身拂去草上积雪，却不会将这株草移栽到自己温暖的帐内。

　　夜色慢慢漫上来，大内宫灯一盏盏次第点亮，昏黄光晕落在积雪之上。阔达收拾完鞍鞯，抱着一卷备用的马毯，沿着漫长宫廊往自己简陋的偏帐走。

　　沿途不断遇见三三两两的宗室子弟，彼此低声交谈，话题依旧绕不开真格尔。有人说大汗有意将一处富庶的草原封地赏赐给他，也有传言，好几大部族的首领，都托人来试探联姻的意向。

　　“往后他权势只会越来越盛，寻常宗室，怕是连靠近他的资格，都会慢慢没有。”

　　阔达听见这句，脚步微微沉了沉。

　　他何尝不懂。

　　真格尔会拥有辽阔牧场，精锐部众，出身显赫的妻子，会在将来汗位更迭之中，手握举足轻重的筹码。而他，只是一个日渐没落的远支宗子，没有雄厚部族撑腰，封地贫瘠，随时会卷入无端猜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心底那点隐秘的爱慕，在这盘庞大的权力棋局里，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是足以引火烧身的隐患。

　　回到狭小的偏帐，帐内只燃着一小堆炭火，暖意稀薄。阔达坐在毡垫上，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扣，是前几日真格尔不慎遗落在靶场，他悄悄拾起来收好的。银扣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变得温润发亮。

　　他指尖轻轻抚过银面上雕刻的草原狼纹章。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一片寂静。

　　他可以借着随扈的名义，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远远凝望，可他永远不能说破心底的念想。一旦流言发酵，传到大汗或是诸王耳中，不只是他，他仅剩的那些部民，都会受到牵连。

　　他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心事，如同守着一捧极易融化的雪。

　　帐帘忽然被掀开，方才廊下那名宗室女站在风雪里，看向帐内的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方才真格尔替你解围，你心里是不是又生出期待了？”

　　阔达将那枚银扣悄悄攥紧，抬眼望向门外漫天飞雪，安静摇了摇头。

　　“没有期待。”

　　他轻声说。

　　“我只是，习惯远远看着他而已。”

　　风雪穿过帐门，裹挟着寒意扑进来，吹得帐内火苗轻轻晃动。宫墙之外，整个大都暮色沉沉，深宫之内，无数人的命运，正随着汗位博弈，悄悄翻涌。而阔达藏在心底的那一点心动，终将同这一季大雪，无声消融，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