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雪》禄之灼灼

3、雪落在他的披风上 大雪是

　　大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清晨时，整个草原都白了。

　　大汗有令，今日宗室子弟较射，胜者可获黄金箭壶一副。诸王贵族纷纷起得很早，帐前马匹嘶鸣，仆从往来，气氛热烈。

　　阔达也去了。

　　他没有资格争胜，只是随班站立，替大家照看弓箭和披风。

　　真格尔来得最晚。

　　他骑一匹黑色骏马，身披玄色披风，腰束嵌宝石银带。雪落在他肩头，他却像没有察觉，只是微微抬眼，望向靶场尽头。

　　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阔达也站在人群里，心跳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怕。

　　怕自己多看一眼，又怕自己看不见。

　　真格尔没有看任何人。

　　他下马，取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像风吹过草尖。第一箭，正中红心。

　　全场喝彩。

　　阔达站在最后，也跟着轻轻吸气。

　　第二箭，又中。

　　第三箭，箭无虚发。

　　真格尔放下弓时，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他似乎对胜利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厌烦。侍从上前替他拂去肩上的雪，他却摆了摆手，独自走到帐后。

　　阔达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也许是想替他递一张羊皮，也许是想替他拉紧披风，也许，只是想在近处看他一眼。

　　可他刚走到帐后，就听见里面传来低声谈话。

　　是真格尔的随从。

　　“宗王，方才阔达一直站在靶场边，您射箭时，他看得最久。”

　　帐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真格尔的声音响起，冷淡得像外面的雪。

　　“阔达是谁？”

　　阔达脚步猛地停住。

　　风雪忽然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帐内又有人说：“就是那个远支宗子，常替您拾马鞭、捡汗巾的那个。”

　　真格尔“嗯”了一声。

　　“有点印象。”

　　仅此而已。

　　阔达站在原地，手脚一点点变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那些无人知晓的清晨，那些悄悄替他整理弓箭的夜晚，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原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有点印象”。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

　　他看见真格尔坐在矮案前，正在擦拭那副黄金箭壶。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依旧锋利，依旧遥远。

　　阔达慢慢后退。

　　他不敢进去，也不想再听。

　　可就在这时，真格尔忽然抬起眼，朝帐外看了过来。

　　阔达浑身一僵。

　　风雪里，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步远，短暂地碰了一下。

　　真格尔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只是淡淡地扫过，像看一个普通侍从，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擦箭壶。

　　阔达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风雪中。

　　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手背，很冷。

　　可他觉得，比雪更冷的，是自己刚刚那颗还在偷偷跳动的心。

　　他终于明白。

　　有些仰望，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真格尔是天上的鹰。

　　而他，只是雪地里一粒无人记得的沙子。

　　回到人群时，有人问他：“你方才去哪儿了？”

　　阔达轻轻笑了笑。

　　“没去哪儿。”

　　他说。

　　“只是去看了看雪。”

　　雪还在下。

　　整个草原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