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星星易动

11、村草哭泣中 魏扬站

　　魏扬站在走廊里。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没敢进去，就在电梯间旁边的窗边站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换了一条，但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不明显，但自己能感觉到。

　　三点整，他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

　　魏扬推门进去。陈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拿着一支笔。

　　他没抬头，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魏扬坐下了。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上去就不太能放松。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直，眼睛盯着桌面。

　　陈哲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温度。

　　“昨天的事，说说。”

　　魏扬深吸了一口气。他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已经把要说的词背得滚瓜烂熟。

　　“陈总，昨天在洗手间的事，是我的错。我走路没注意，绊了一下，撞到了您。

　　您的医药费，后续的治疗费用，我都愿意承担。
　　另外……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您养伤期间帮您做一些跑腿的事，弥补我的过失。

　　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他说完了。这段话他说得很顺，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陈哲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没有别的意思？”陈哲重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扬点头：“没有。”

　　陈哲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不耐烦的表示。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停住了。

　　“魏扬。”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种话我听多了。
　　只是意外，没有别的意思，想弥补过失。
　　每一个想往我身边凑的人，开场白都差不多。”

　　魏扬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陈哲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他。
　　这个距离让魏扬感到一种明显的压迫感，他几乎想往后缩，但忍住了。

　　“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哲继续说，“我也不关心。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有人在公司里搞这些有的没的。你的试用期还没过，现在走，对大家都省事。”

　　魏扬的脑子嗡了一下。

　　辞退。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很多东西。

　　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父亲弯着腰搬东西的背影，出租屋的费用，还有他银行卡里那个少得可怜的余额。

　　他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如果被辞退，他下一份工作在哪里？他拿什么寄钱回家？

　　“陈总。”他开口了，声音不太稳，“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热，他拼命想忍住，但眼睛已经酸了。

　　他低下头，想用手挡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更丢人。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想让自己停下来，但越是想停，越停不住。

　　肩膀微微抖着，头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他没有出声。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抽泣，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偶尔吸一下鼻子。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陈哲看着他。

　　他见过很多人哭。商场上的对手，被他拒绝过的追求者，犯了错被训斥的下属。

　　但那些人的哭，多多少少都带着目的。

　　有些人是真难过，有些人是演给他看的，他分得清。

　　面前这个人哭得……不一样。

　　他看得出来，魏扬在拼命忍住。

　　是那种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的，把脸埋得很低的，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的哭。

　　像是他觉得哭本身就是一件丢人的事，但又实在绷不住了。

　　陈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确实打算辞退这个人。理由很简单，他不需要一个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想些乱七八糟事情的人。

　　干脆利落，省得以后麻烦。

　　但面前这个缩在椅子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让他有点烦。

　　好像并不是那种讨厌的烦，是说不太清楚。像是什么东西被打乱了节奏。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太相关的事。

　　大学的时候，图书馆里有个人占了他的座位，他不过是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位置”，那个人就慌得连笔都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跟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人，好像有点像。

　　陈哲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别哭了。”

　　魏扬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还是没抬头。

　　“试用期继续。”陈哲说，“但我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做好你分内的事。”

　　魏扬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着陈哲，像是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听明白了吗？”陈哲的语气多了一点不耐烦。

　　魏扬用力点头，声音哑哑的：“明白了，谢谢陈总。”

　　“出去。”

　　魏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哲。

　　陈哲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没有看他。

　　魏扬把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把脸上剩下的泪蹭干净。

　　衬衫领子有点湿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十七楼的。

　　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问他眼睛怎么红了，他说昨晚没睡好。

　　同事没有多问。

　　魏扬打开电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点开项目代码，开始看下一个任务。

　　他对自己说，先安稳一段时间。

　　这次太急了，太蠢了，方式也不对。他差点把饭碗都砸了。不能再这样了。

　　他得先在这里站住脚，把工作做好，让自己有价值。至于别的，等以后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而那间办公室里，陈哲重新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那个人的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他把这个画面赶出去，重新拿起文件。

　　“蠢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