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禄之灼灼

7、第 7 章 残兵入

　　残兵入城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夜。马蹄踏碎长街尘土，伤兵的呻吟顺着风飘进深宫，宫门落闩的声响沉重，像是给整座洛阳锁上了一道枷锁。

　　李嗣源回到大内时，一身戎装沾满血污，头盔歪斜，往日里那双沉稳如深潭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他没有召任何妃嫔侍驾，只带着亲信武将紧闭在御书房，灯火从黄昏一直燃到破晓。

　　宫中人人噤声，往日那些打探圣意、盘算恩宠的心思，都被城外溃乱的局势压了下去。

　　花见羞遣来的侍女神色仓皇，说瑶光殿已经开始悄悄清点细软，她已经让人把贵重珠宝分成数份，托付给可靠的内侍，预备寻机送出宫。

　　王氏听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侍女站在一旁，心里焦灼。“花见羞娘娘尚且知道早早准备，我们要不要也把东西整理妥当？”

　　“身外之物带不走多少，真到城破之时，金银珠宝反而是祸根。”王氏低头摩挲掌心那枚木牌，“最要紧的，是记住约定的时辰与城门暗巷，其余不必贪多。”

　　午后，有内侍传口谕，召王氏去往御书房。

　　殿内弥漫着尘土、药草与浓重的疲惫气息。案上摊开一堆染了污渍的军报，李嗣源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开口，半晌才抬眼看向她。

　　“外面流言纷杂，你可有听闻？”

　　“听闻前线溃败，军心离散。”王氏垂首应答，语气不卑不亢，“臣女只盼陛下早定良策，安定洛阳。”

　　李嗣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尽是苦涩。

　　“良策？我麾下将士，如今已经难以号令。”他指尖重重叩击军报，“有人私下传言，军中将领已经在暗中商议退路。我征战半生，没想到晚年要落到这般境地。”

　　“将士所求，无非饷银与家安。长久得不到慰藉，人心自然涣散。”

　　“我何尝不知，可国库早已空虚，拿不出足够钱粮。”李嗣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素来通透，你说，这后唐江山，还守得住吗？”

　　王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江山根基，不在君王一人，而在藩镇民心。如今藩镇各怀心思，百姓苦于战乱，纵使陛下守住洛阳一时，也难长久。”

　　这番话说得直白，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李嗣源久久凝视她，眼底情绪复杂，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怅然。

　　“旁人都只敢说吉祥话，唯独你敢同我说这些。”

　　“假话可以宽慰一时，却挡不住兵戈。”

　　他挥挥手，让王氏退下，没有赏赐，也没有再留她闲谈。

　　走出御书房，宫道上遇见了花见羞。她披着素色披风，褪去了往日华丽的妆饰，眉眼间那股耀目的光彩淡了许多。

　　“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只是闲谈时局。”王氏淡淡回道。

　　“我方才得知，西南那边已经封闭关隘，不再向洛阳输送粮草。”花见羞声音很轻，“我养父终究选择自保，不会再来驰援。我押上全族赌的一场恩宠，到最后，竟是一场空。”

　　“乱世之中，人人优先保全自身，怪不得他。”

　　“可我困在这深宫，进退不得。”花见羞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我曾经以为，美貌与恩宠是我的铠甲，如今才看清，它薄如蝉翼。”

　　风掠过宫树，枯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枯黄。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没有再多言语。曾经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宠妃，一个是藏在角落默默自保的世家遗女，在王朝倾覆的前夕，命运渐渐趋同，都成了困在高墙之内，等待风暴降临的人。

　　入夜之后，城内忽然响起喧哗，传闻一部分驻扎外城的军队哗变，四处劫掠民宅，火光在远处街巷隐隐亮起。

　　宫中侍卫紧急增防，各个殿门都加派了人手。王氏坐在灯下，把那枚木牌藏进衣襟内层贴身之处，又将几件轻便粗布衣衫叠好，放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侍女惴惴不安，一夜不敢合眼。

　　“若是今夜就生变故，我们当真能顺利出城吗？”

　　“只能尽力一试。”王氏望向窗外，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就算逃不出去，也该想好，该如何保全自身，不任人摆布。”

　　更深时分，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呐喊与兵刃碰撞之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逼近皇宫。洛阳这座盛极一时的都城，终于迎来崩塌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