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禄之灼灼

6、第 6 章 接连几

　　接连几日，洛阳城里的驿马往来不绝，战报一日数道送入大内。宫中人闻得马蹄声，心便跟着悬起来。

　　尚食局送来的份例渐渐减了，往日里四时鲜果、精致蜜饯不再供给，只余下粗米与干菜。殿内炭火配额也收紧，白日里尚且能勉强御寒，入夜之后，寒意顺着砖缝往上钻。

　　侍女捧着半盏冷茶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听守门侍卫闲谈，黄河防线吃紧，前线不断有溃兵往南逃，沿路劫掠村镇，离洛阳已经不远了。”

　　王氏正坐在灯下翻一卷旧史，纸页泛黄发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早已沉寂的兴亡旧事。

　　“溃兵无粮，便会劫掠。守将压不住军心，离溃败也就不远了。”

　　侍女脸色发白。

　　“陛下不是亲领大军前去平叛了吗？”

　　“陛下能管住身在眼前的兵，管不住人心。将士久戍在外，饷银迟迟不到，家中老小无人照拂，谁又愿意拼死效命。”王氏合上书卷，放在案上，“人心一散，再精锐的甲仗，也撑不住防线。”

　　正说着，门外脚步轻响，花见羞的贴身侍女又来了，神色惶急，带来一句口信，请王氏即刻往瑶光殿一趟。

　　王氏拢了拢外衫，随她穿过冷清宫道。往日瑶光殿源源不断的珍奇供奉，如今也稀疏了。殿内香膏燃尽大半，暖意淡了许多。

　　花见羞坐在榻上，面上那层惯常明艳的脂粉掩不住倦意，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我养父从西南送来密信，说边关藩镇已经在观望战局，若洛阳兵败，他们不会出兵勤王，反倒要闭境自保。”她声音发哑，“我拿恩宠换来的所有筹码，一瞬间，好像全都失效了。”

　　王氏站在炉边，静静听着。

　　“藩镇本就是各保一方，不会为帝王的江山赌上自己根基。”

　　“那我该怎么办？”花见羞抬眼望她，往日里她素来自持，此刻终于露出脆弱，“我一族人的性命，全都押在这场胜负里。一旦城破，我们就是首当其冲的人。”

　　“早寻退路。”王氏缓缓道，“不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君王凯旋。”

　　花见羞苦笑一声。

　　“深宫高墙，四门皆有重兵把守，我们女子，又能退往何处。”

　　王氏没有答话。她不能说出叔父安排下的出逃路径，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满门死罪。

　　二人默然相对，殿内只余下铜壶滴水，一声一声，缓慢敲打着惶惶不安的时光。

　　离开瑶光殿，夜色更深。宫道上空荡荡的，往日往来奔走的宫娥内侍少了大半，不少人已经暗中收拾细软，伺机逃出宫去。

　　回到偏殿，等候她的是叔父派来的另一名信使。这人衣衫破损，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路躲避乱兵，方才混进洛阳。

　　“姑娘，叔父那边收到消息，邺都叛军势头极盛，前线军心浮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接应的人已经在洛阳城外隐秘处等候，一旦城门失守，会设法接应你出城。只是路途凶险，到处都是兵戈，中途随时可能遇上匪寇或者乱军。”

　　王氏垂眸，指尖捏紧那枚木牌。

　　“我知晓风险。”

　　“还有一事，”信使顿了顿，低声补充，“陛下若战败归来，疑心会更重。宫中但凡和外藩有牵扯之人，都会被严加排查，姑娘行事务必万分谨慎。”

　　信使不敢久留，很快隐入黑暗。

　　侍女听完，浑身发颤。

　　“若是被陛下查到您和西南藩镇暗通消息……”

　　“便是死路一条。”王氏平静接过话头，“乱世之中，本就没有万全之计，只能两相权衡。”

　　夜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打破了宫城沉寂。

　　钟声不是晨昏常例，是告警的信号。

　　宫内瞬间骚动起来，各处殿宇亮起灯火，内侍奔走呼喊，侍卫持械集结，甲叶撞击声响彻长街。

　　有内侍一路传报，声音慌张地掠过窗沿。

　　前线大军溃败，李嗣源收拢残兵，正在赶回洛阳。

　　暖阁里的妃嫔听闻消息，哭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慌忙将金银首饰裹进包袱，往日那些计较恩宠、攀比珠翠的心思，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有人看向王氏，声音颤抖：“陛下败了，我们是不是都活不成？”

　　“要看入城之后，时局如何演变。”王氏语调依旧平稳，“残兵败将，军心大乱，城内人心浮动，最容易生变。”

　　“那君王，还能护着我们吗？”

　　王氏轻轻摇头。

　　“他自顾尚且不暇。”

　　夜色漫过宫墙，洛阳这座孤城，像悬在刀刃之上。曾经煊赫的王权，盛极一时的恩宠，都在溃败的战报里，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底色。城头风越来越烈，卷起尘土，穿过层层殿宇，仿佛在预告一场无可避免的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