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禄之灼灼

5、第 5 章 王氏自

　　王氏自高台归殿，身上沾了一身风雪寒气。侍女早早备好热水，替她褪去沾雪的外衫，低声说起方才宫中传来的流言，说陛下高□□留她说话一事，已经传遍六宫。

　　“不少人私下揣测，说陛下心里，终究是偏向您这边。还有人已经备好礼物，打算寻机会来拜见。”

　　王氏将冻得发僵的手探进温水里，水汽氤氲漫上来，模糊了眉眼。

　　“他们不是来拜我，是来押注。”她缓缓道，“见陛下同我说了几句真心话，便以为我将要得势，赶着来攀附，盼着日后能分得一点好处。倘若来日陛下心意转变，或是我卷入祸事，这群人，会是最先避之不及的。”

　　侍女闻言沉默，半晌才小声道：“可若是能得到这份恩宠，至少能在宫里站稳脚跟，不必日日这般小心翼翼。”

　　王氏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她见过太多人，把生存的指望押在帝王一念之间。昨日还被捧在云端，隔日便随一场兵变摔入泥尘，尸骨都无人收敛。

　　午后，花见羞遣人送来一封短笺，邀她黄昏去往御河边上。

　　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残荷枯茎斜斜戳在冰面上，一派萧瑟。花见羞披着那件狐裘，立在河风里，脸色看上去比前些日子苍白几分。

　　“今日朝堂有人进言，劝陛下暂缓册后，理由是四方叛乱未平，不宜大兴册封典礼。”她开口，声音被河风吹得微微发颤，“我知道，是军中几位老将联名阻拦。他们不愿看见我母族势力借着后位愈发壮大。”

　　王氏沿着结冰的河岸慢慢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轻轻作响。

　　“武将怕外戚做大，这本就是常理。你如今越是急于坐上后位，他们提防之心便越重。乱世掌兵之人，最忌惮的就是旁人分走手里的权。”

　　“我何尝不知。”花见羞垂眸，指尖攥紧袖口，“可我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全是族人。我若是失势，西南那边，立刻就会遭受猜忌，动辄便是灭族大祸。”

　　王氏停下脚步，看向河面薄冰。冰看着完整坚实，只要底下暗流涌动，轻轻一踏，便会碎裂，坠入冰冷河水之中。

　　“可这薄冰之上，本就没有长久立足的地方。”

　　花见羞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往日总是明艳从容，此刻那层光彩，像是被寒风磨淡了些许。

　　“难道只能等着命运摆布？”

　　“至少不必主动去往风口。”王氏轻声答道。

　　二人在河边静静立了片刻，远处宫墙之上，戍卫士兵来回走动，甲片碰撞之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天边的落日沉沉下坠，把整片天际染成浑浊的橘红，像凝固干涸的血。

　　辞别花见羞，王氏刚走回偏殿，就看见叔父派来的私仆，藏在殿后僻静廊下等候。那人衣衫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赶路的倦色。

　　“姑娘，西南传来消息，藩镇之中已经有人暗中联络邺都叛兵。叔父让我传话，切莫太过相信君王许诺，要早做打算。”

　　王氏心头一沉，面上依旧平静。

　　“叔父打算如何？”

　　“他说，若洛阳大乱，便寻机会送姑娘离开宫城，去往西南避难。只是路途千里，到处都是乱兵，凶险万分。”

　　王氏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你回去转告叔父，我在宫中自会谨慎行事，不必过分挂念。只是乱世行路，千万保重自身。”

　　私仆不敢久留，趁着暮色悄悄离去。

　　侍女听完这番话，心神惶惶：“若是真到要逃离皇宫那一步，我们能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能避开战火？”

　　王氏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宫城重重高墙，困住里面所有女子，可高墙之外，同样是无边烽烟。

　　“世上没有绝对安稳的去处，只能尽量寻一线生机。”

　　入夜之后，宫中气氛愈发紧绷。不断有内侍奔走于各个殿宇之间，传递前线战报，连夜里巡宫的侍卫，人数都添了一倍。

　　有人传言，邺都叛军势力再度扩张，已经逼近黄河渡口，若是守不住渡口，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洛阳城下。

　　暖阁里往日闲谈说笑的妃嫔，今夜都神色凝重，没有人再有心思品评胭脂首饰，彼此低声交换消息，言语之间满是恐慌。

　　有人忽然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王氏，开口问道：“倘若叛军攻破洛阳，我们这些深宫妇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阁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王氏身上。

　　王氏抬手，拨弄了一下快要燃尽的炭火。

　　“前朝城破之时，宫妃有的自尽，有的被乱兵掳走，有的侥幸存活，辗转流落民间，受尽苦楚。”她语调平缓，不带波澜，“没有什么善终可言，我们的性命，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死寂，只余下炭火噼啪微弱声响。

　　有年纪最轻的一位宫眷，眼眶瞬间红了，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落泪。她入宫时日尚短，从前只向往宫廷荣华，从未认真想过城破之后的结局。

　　“难道就没有办法躲开吗？”

　　“若是大势倾颓，个人的筹谋，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王氏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崩塌来临之前，尽量保全自身。”

　　夜深，王氏回到偏殿，卧榻之上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呼啸，像是万千人马在旷野奔腾。她清楚，这场席卷中原的大乱，只会愈演愈烈，这座繁华洛阳宫，很快就要迎来属于它的劫难。

　　她手里攥着叔父暗中送来的一枚小小的木牌，这是将来出城联络接应的凭证。木牌冰凉，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印痕。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场漫长煎熬的开端。城头旗帜变幻，白骨铺满中原大地，宫墙里所有人的荣华与挣扎，终将被乱世洪流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