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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花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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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见羞如今得了君王垂爱,听说昨日赏了一整箱东珠,连皇后见她,都要客气三分。”
“我看花见羞和陛下才是最配的。”
宫娥聚在回廊檐下窃窃私语的时候,王氏正坐在窗下,慢慢整理一匹素色绫罗。
她指尖从绸缎纹理上挪开,抬眼看向廊外的天光,无视身边侍女带着艳羡的语调,淡淡开口:“李嗣源是想要我族叔父手里的兵权,不便直接开口,他知道我与叔父自幼相识,才借我来迂回游说。”
侍女瞬间蹙眉:“那您应了?”
王氏轻轻摇头:“不曾,总要先问问叔父的安危。”
“不给。”
侍女抿紧唇,低声嗤了一句:“不过是一介武夫,也敢痴心妄想,攀附我们王氏。”
这个乱世里,真正倾国的绝色和真正粗鄙的莽夫一样稀缺,大多数人都落在两者中间。而李嗣源身如悍虎,不通文墨,半生在马背上厮杀,脸上带着刀疤,是完全可以被叫做粗野武人的类型。
被这样的人惦记,本该是一种折辱。身边侍女隐隐替王氏不甘。
可王氏丝毫没觉得,方才旁人拿她与李嗣源配对闲谈,有什么不妥。
王氏是世家遗女,是见过昔日大唐繁华、自知容貌温婉的女子,美人本该配世家公子,配风雅王侯。
那粗野武人,自然该配乡野粗妇。
王氏攥紧了手中绫罗。她不敢以绝色自居,却也称不上丑陋,只是美得不张扬而已。
她抬眼望向窗侧铜镜,五官没有惊心动魄的锋芒,却无一处缺憾,落在这张脸上,和谐温软。肤色不是雪色,却算得上莹润,少年时的淡斑早已褪去,肌肤细腻柔和。
只是常年身处战乱流离,不施脂粉,衣衫多是素色,不裁腰身,整个人普通得快要隐入宫墙的阴影里。
她从前居于长安,待大唐崩塌,一路随族人逃难,才明白“乱世”二字沉甸甸的分量。美貌不再是锦上添花,是悬在颈间的利刃。
窗外忽然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李嗣源从前线归来,一身征尘,铠甲上还凝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渍。他远远望向窗内,目光穿过花木,稳稳落在王氏身上。
王氏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视线。
她知道,这偌大的后唐宫廷,人人都在权衡筹码。情爱只是点缀,权力才是底色。她这副不算夺目的容貌,这份世家出身,都是博弈的棋子。
花见羞盛宠加身,珠翠绕身,是世人眼里烈火烹油的荣华。可王氏清楚,那繁华底下,全是一碰即碎的泡沫。王朝更迭太快,今日的恩宠,明日或许就是刑场。
乱世之中,再耀眼的恩宠,到头来,都不过是一阵风。
秋霜落满阶前青石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花见羞随李嗣源去了北郊围场,圣驾出游,声势浩大。
同屋暂住的宫眷捧着新制的胭脂,同王氏闲聊:“陛下心里头最看重的,终究还是花见羞。这般出游都带着,想来后位,早晚是她的。”
王氏正用剪刀修剪窗台上枯萎的菊枝,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带花见羞同行,是因为花见羞的养父,手握西南边镇的粮草调度。”她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此番北巡,要安抚边境藩镇,带上她,是做给西南势力看的。”
那宫眷一怔:“难道半分情意都没有?”
“有自然是有,只是掺了太多利害,就薄了。”
宫眷撇撇嘴,不甚认同,只觉得王氏太过冷淡,不懂承恩的欢喜。在她眼里,君王垂眸一笑,便是天大的福气,值得赌上性命去留住。
王氏不再争辩,低头继续修剪枯枝。
她见过太多起落。长安城破那日,昔日备受恩宠的公主,被乱兵裹挟,珠钗散落泥土,从前万众追捧,转瞬便尘埃零落。世人总盯着眼前的荣光,以为可以长久攥在手心。
围场归来那日,暮色沉沉。花见羞乘朱漆马车入宫,衣袂上绣金线海棠,随行赏赐堆积如山,宫中所有人都围上去奉承,唯独王氏依旧守在自己偏僻的偏殿。
夜里,有人叩响她的殿门,是李嗣源身边的近侍,送来一盒首饰,传话,陛下请她择日伴驾。
王氏望着那盒流光溢彩的宝石,轻轻推了回去。
“替我回禀陛下,我身弱畏寒,不耐车马颠簸。”
近侍神色复杂,躬身退走。
一旁侍女急了:“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您怎么推了?”
王氏指尖抚过窗棂上的霜花,淡淡道:“伴驾是近恩,也是众矢之的。花见羞风头正盛,我此刻凑上前,只会被当成争宠的对手。”
“可若是一直避着,往后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君王。”
王氏抬眼望向沉沉夜幕,远处皇宫大殿灯火璀璨,那片光亮看着温暖,内里藏着无数倾轧与杀机。
“乱世的机会,大多是陷阱。”
今夜的盛景,今日的王权,谁也说不准,能不能熬过下一场兵变。
入冬之后,中原流言四起,邺都的士兵哗变的消息悄悄传入洛阳宫城。
暖阁里,几位妃嫔围坐烘火,低声议论前方战事。
“陛下戎马半生,定然能平定叛乱,江山稳得住。”
“等战事平息,陛下说不定会大行封赏,后宫里有子嗣的,地位会更稳固。”
她们说话时,王氏安静坐在角落,翻一卷残破的旧书。
有人转头问她:“王氏,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盼着国泰民安?”
她合上书页,抬眸,语气清淡:“叛乱的根源,是藩镇兵权太重。就算这一次平定,只要兵权分散在外,迟早会再起战火。”
一句话,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妃嫔皱起眉,有些不悦:“你怎么总往坏处想?”
“不是往坏处想,是见过太多次了。”
朱温建立后梁的时候,谁不觉得新朝可以长久?不过十七年,国破家亡,宗室尽数屠戮。李存勖灭梁建唐,何等意气风发,短短数年,兵变骤起,身死绛霄殿。
这才短短几十年,中原已经换了两朝帝王。
她们身在深宫,习惯用后宫恩宠衡量命运,以为君王安稳,她们就能安稳。王氏却看得明白,覆巢之下,没有可以独善其身的宫妃。
暖阁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门外忽然快步跑进内侍,脸色发白,低声禀报,前方战事不利,陛下预备亲征。
屋内瞬间陷入慌乱,女人们神色惶惶,有的悄悄攥紧手帕,心里盘算若是洛阳城破,自己该何去何从。
方才笃定江山稳固的那位妃嫔,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王氏重新翻开书卷,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一行小字:盛衰相袭,若循环焉。
花见羞派人送来一封短笺,约她傍晚在御花园见面。
黄昏,落雪细碎,漫天飘白。
花见羞一身华贵狐裘,站在梅树下,容貌明艳,是整座皇宫最耀眼的女子。她看向王氏,轻声道:“你一向通透,如今局势动荡,你打算如何自处?”
王氏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开口:“没有万全的法子。我们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花见羞沉默片刻,呵出白雾:“我总以为,凭着恩宠,凭着家族势力,可以护住自己。可如今才发觉,君王的权柄,本身就摇摇欲坠。”
“这五代的江山,本就是浮在血水之上的楼台。”王氏轻声说,“楼上的人再光鲜,根基一塌,所有人,都会一同坠下去。”
雪花落在两人发间,转瞬消融。
远处皇宫钟声沉沉敲响,暮色吞没宫阙。谁都不知道,这场风雪过后,洛阳城头的旗帜,会不会再一次改换。
雪一连落了三日,宫道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清扫宫道的内侍脚步匆匆,说话都压着音量,生怕惹来祸事。
偏殿里炭火省着烧,暖意稀薄。侍女抱着一件新送来的素面锦袍进来,说是尚衣局按份例分发。
“听说昨日御前议事,几位大将争执起来,刀剑都险些出鞘。”侍女把锦袍叠放在榻边,小声同王氏说着宫外传来的风声,“有人说,若是平叛再拖下去,边关的藩镇,怕是要生出异心。”
王氏正用一根细木簪挑亮灯芯,灯火晃了晃,在墙壁投下细长的影子。
“大将争的不是输赢,是兵权。”她低声回应,“陛下年迈,储位未定,谁手里握着兵,谁就有往后说话的底气。叛乱只是由头,人心早就散了。”
侍女似懂非懂,又想起方才在廊下听闻的闲话。
“还有人说,花见羞娘娘昨夜在御书房陪陛下到深夜,陛下许诺,若是平定邺都之乱,便册立她为后。”
王氏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神情。
侍女有些着急:“娘娘,您一点都不担心吗?一旦后位定下来,六宫之中,再无人能和她抗衡。往后我们在宫里,只会越发艰难。”
“后位看着尊贵,实则是风口。”王氏垂眸看着灯花,“如今朝野动荡,多少双眼睛盯着后位。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承受满朝非议,还要担起将来兵变之时,最先被清算的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花见羞身边贴身宫女,捧着一碟蜜渍梅果过来。
“我家娘娘请王氏小主移步,去往她的瑶光殿小坐。”
王氏略一思忖,起身理了理衣襟,随宫女穿过覆雪的宫道。瑶光殿与她偏僻的偏殿截然不同,四处悬挂暖帘,兽炉里燃着名贵香膏,一室融融暖意。
花见羞正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珍珠,见她进来,挥手屏退左右。
“我知道你心里所想,你觉得后位是烫手山芋。”花见羞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没得选。我养父一族押在西南,若是我没有足够尊荣,他日一旦有变,全族都要受牵连。”
王氏静静站在暖炉旁:“我明白。你要的从来不止是君王宠爱,是护着身后族人的屏障。只是屏障依托在这摇摇欲坠的王座之上,终究靠不住。”
花见羞笑了笑,笑意浅淡,落不到眼底:“乱世里,我们女子,又能寻到什么别的依靠?”
窗外风雪又紧,风撞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无处安放的亡魂,在宫墙外低声哀鸣。
王氏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忽然想起逃难路上见过的野花,开在乱葬岗旁,迎着风开得极盛,一场骤雪,便尽数凋零。
瑶光殿的暖香再浓,也挡不住宫墙外隐隐传来的杀伐气息。
“或许,从来没有依靠。”王氏缓缓说道,“所有托于他人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
花见羞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可事到如今,我已经退不回去了。”
夜色渐深,王氏辞别瑶光殿,踏雪返回自己冷清偏殿。刚进门,便看见一名黑衣内侍等候在殿内,带来一句口谕。
陛下明日,邀她同去城南高台,检阅回京的边军。
侍女听完,神色一变。
王氏站在原地,望着门外沉沉风雪,良久,才缓缓应下。
“我知道了,明日准时赴约。”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光未亮,侍女便起身伺候她梳洗。没有繁复珠钗,只简单挽了一个低髻,一身素色衣裙,安静随内侍去往城南高台。
高台之下,数千甲士列队而立,长矛如林,寒气逼人。李嗣源一身玄色戎装,立在高台正中,鬓边已经生出不少白发,眼角沟壑深重。
他看见王氏走上高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看我麾下兵马,能否平定这场祸乱?”
王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台下肃然的军士,声音平稳:“甲士精锐,可人心难驭。士兵想要封赏,将领想要权势,所求各不相同。一时可用,长久难安。”
李嗣源闻言,沉默片刻,低声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苍凉。
“满朝文武,人人都同我说大军必胜,唯有你敢说这些实话。”
“实话往往不好听,却最实在。”
风卷着雪沫掠过高台,刮在人脸上生疼。李嗣源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语。
“我这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以为手握王权,便能安定四方。到如今才渐渐明白,这江山,仿佛是握在手里的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王氏没有接话,安静立在一旁。
她看见远处天际,云层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高台之下,士兵盔甲反射冷白的光,无数人的命运,捆绑在这座飘摇王朝之上。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场结局,可没有人知道,结局是安稳太平,还是又一次山河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