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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越往南 ...

  •   越往南,山林越发幽深,瘴气渐重。队伍里不少人染了湿毒,浑身发热,找不到药草,只能靠自身硬扛,扛不过去的,便被同伴草草掩埋在密林深处,连墓碑都没有。

      侍女这一回也染上了瘴病,浑身滚烫,昏昏沉沉,走不动路。王氏只能寻一处背风的岩窟停下,每日进山采解热的草药,嚼烂敷在她额头,又去溪涧打来凉水,一点点喂她。

      岩窟阴暗潮湿,白日里也只有一点微光。流民队伍不愿等候她们,陆续走远,最后岩窟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不要管我,你自己走吧。”侍女烧得迷糊,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拖累你太久了,从洛阳一路到这里……”

      王氏按住她的肩头,声音稳得没有波澜。

      “既然一同逃出来,便不会丢下你。”

      她白日采药,夜里守在侍女身侧,听着林间野兽远远的嚎叫。干粮早已吃完,只能挖掘可食的葛根,嚼碎了喂给侍女。一连七日,侍女高热慢慢退去,只是身子虚乏,气力难复。

      又歇息数日,侍女勉强能够起身。二人不敢久留,慢慢循着山中小径继续前行。

      山路荒寂,长久遇不到人烟。偶尔见到废弃的山寮,朽木坍塌,地上散落着破旧筐篓,想来也是早先避难之人留下的。

      这一日正午,穿过一片竹林,远远看见山坳间藏着极小的村寨。不过十余户人家,木屋依山搭建,四周围着竹篱,与世隔绝一般。

      村人见二人衣衫破烂,面色疲惫,远远持着竹矛戒备。王氏上前,放缓语气,只说二人逃难至此,愿以劳力换取食宿,不扰村中安宁。

      村寨长老沉吟许久,应允她们暂住,只是定下规矩,不可向外人说起村寨所在,不得引外人前来。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山外的战事消息传得极慢。村民靠山猎、采笋、种少许粟米度日,民风简朴,不知中原谁人称王,城头几番变换。

      她们分到一间最靠外的小木屋,跟着村民入山采笋、编竹筐、打理小块坡田。侍女慢慢调养,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岁月缓缓流淌,寒暑更迭。山外刀戈不息,这片山坳却像被尘世遗忘。王氏极少再回想洛阳旧事,那些深宫筹谋,梅下闲谈,隧洞里的黑暗,关下流民的哀哭,都沉在了记忆深处,不轻易翻起。

      只是每到秋冬,山风呼啸穿过竹林,声响酷似当年宫城动乱之夜的呐喊,她便会短暂失神。

      侍女早已习惯山中生活,学会设置捕兽夹,辨认毒草,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深宫里面对一点风波便惶恐落泪的宫女。闲暇时,她会在木屋门前栽种几株野花。

      “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一日傍晚,她望着落日沉入连绵群山,轻声说道。

      王氏默然望向重重屏障一般的群山。

      “群山可以挡住消息,挡不住兵戈。倘若哪一日败兵或者搜山之人寻到这处山坳,我们依旧要离开。”

      侍女垂下手,不再言语。

      她心里明白,王氏说得没错。这深山里的安宁,依旧只是借来的。

      山中岁月静静推移,竹林枯荣,笋芽岁岁破土。她们守着小小的木屋,日出劳作,入夜听山风。遥远中原大地,权力厮杀依旧不休,无数百姓,还在无休止的流亡路上辗转。

      她们暂时停下了脚步,却永远无法确定,明天是否还要奔赴下一场逃亡。
      山中四季循环往复,不觉又是五年。

      村寨里的孩童换了一茬,当年持竹矛戒备她们的青年,已经背上弓箭,成了山中老练猎人。王氏鬓角悄悄生出几缕灰丝,常年劳作让她手掌厚茧盘结,若不细看,便和土生土长的山民别无二致。侍女也褪去青年模样,沉静寡言,上山采药下田耕种,动作熟稔。

      山坳隔绝尘嚣,外面的战报往往迟来数月,只偶尔有迷路的采药人,从山外带来零碎传闻。谁夺了城池,谁兵败身死,听在村民耳里,如同远在云端的故事。

      这年深秋,一名外乡樵夫误入村寨。他躲避一队搜山的溃兵,慌不择路闯进竹篱之内。村中人神色大变,按村寨旧约,本想将他送出山,可那樵夫歇定之后,无意泄露,说大队散兵正在附近群山搜掠,离这道山坳不过两日路程。

      整个村寨瞬间笼罩在恐慌之中。长老召集众人商议,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往更深的绝境迁移,一部分年迈老人不愿再漂泊,决意留在家中等命。

      木屋之中,侍女正在晾晒笋干,听见消息,手上的竹筐轻轻一晃。

      “终究还是寻来了。”

      王氏立在门前,望着连绵无尽的竹海。多年安稳,几乎让她生出错觉,以为这片群山可以永久庇护。

      “村寨藏不住了。我们得走。”

      她们简单收拾,没有多少物件,一把采药小刀,几件缝补多次的粗布衣裳。临行之前,侍女将门前栽种多年的野花连根埋入土中,终究不能带走。

      长老送来一袋粟米,低声叮嘱,往最深处的无人古岭走,那里荆棘密布,寻常兵卒不会深入。

      二人辞别相伴五载的村寨,踏入更深的莽林。

      古岭无路,只有野兽踩出的痕迹,荆棘撕扯衣衫,划开皮肉。林中不见人烟,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风声与兽鸣。干粮很快耗尽,依靠草根野果苟活。侍女不再落泪,受伤了便自行寻药包扎,疲惫至极,便靠着树干短暂休憩。

      不知跋涉多少日夜,穿过层层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断崖。崖下是宽阔河谷,雾气终年不散。

      王氏站在崖边向下眺望。河谷开阔,水草丰茂,只是雾气厚重,看不清对岸。

      “若是下到谷底,或许可以容身。”

      寻到一条猎人垂落的旧藤,二人顺着藤蔓慢慢下落。崖壁湿滑,藤蔓数次摇晃,每向下一寸,都赌着性命。落地时,天色已经昏暗。

      河谷之中,气温温润,遍地水草,鸟兽繁多。没有道路,没有屋舍,没有人间烟火。

      侍女环顾四周,轻声道:“这里,还会有战火追来吗?”

      王氏缓缓摇头,却无十足把握。

      “世间凡有人群聚居之地,就有纷争。此地眼下无人,只是因为太过凶险,世人不愿踏足。”

      她们在崖根寻到一处天然石洞,拾捡枯枝铺成卧榻,以溪水为饮,采食野果,设陷阱捕捉小兽。白日各自劳作,黄昏便坐在洞口,望着河谷升腾的白雾。

      流亡半生,从洛阳宫阙,到关隘荒野,水乡田畴,再到深山村寨,最终遁入这片与世隔绝的雾谷。她们逃了一年又一年,躲过一场又一场兵祸,离人间越来越远。

      侍女偶尔会在暮色里说起过往,说洛阳御河的薄冰,瑶光殿前的梅,说当年若没有跟着王氏翻墙出逃,自己的性命早已埋在宫城火海。

      王氏大多时候只是静听。那些往事,像沉在河谷深处的石头,不搅动,便安安静静。

      雾谷的日子缓慢无声,云雾朝升暮落,溪水常年奔流。她们活在了人烟之外,不必再提防兵戈、盘问、流言,不必为下一处避难所焦虑。

      可王氏心底始终清楚,这不是终点。

      只是这一回,她们不再主动寻找前路。

      倘若有一日,有人寻入这片雾谷,烽火踏破这片河谷,她们再继续走。

      在此之前,便伴着白雾流水,静静等候时光缓缓流逝。

      河谷的风漫过洞口,白雾翻涌,遮蔽远山,隔绝了乱世所有喧嚣。
      雾谷的雾,晨昏不息。

      石洞外的溪涧,常年清泠,水里游着细小的鱼,不怕人。她们学会了在溪边垒石拦水,偶尔能捕到一两条,烤在火堆上,烟火淡得很快,融在茫茫白雾里,不会引来外人。

      岁月在这里失去了明确刻度,不再有市集的年月,不再有村落的春秋。只凭草木抽芽、落叶,分辨时序。

      侍女的鬓间也慢慢染上浅白。流亡带来的旧伤一逢阴雨便酸痛,她已经习惯,不必再寻草药熬敷,静静坐一阵便能熬过去。很多夜里,她不再做洛阳城破的噩梦,只是安安静静靠着石壁睡去。

      王氏愈发沉默。她常常独自坐在崖口,望着翻涌不散的白雾。从前在深宫推演人心,在逃亡路上预判祸事,长久的筹谋,一点点被河谷的水汽磨淡。她不再预判祸福,不再算计退路。

      乱世很远,远得像一场上辈子的幻梦。

      偶尔,会有飞鸟从崖顶掠过,带来山外极淡的气息。除此之外,再没有人声、号角、车马。

      一日黄昏,侍女望着漫谷白雾,缓缓开口。

      “我们逃了一辈子,是不是终于不用再逃了?”

      王氏垂眸,看向脚下流淌不息的溪水。

      “只要人间还有争夺,祸患便无处断绝。只是这片雾谷太深,世人嫌它险阻,暂时不愿踏进来。我们所得,只是漫长乱世里,一份格外长久的留白。”

      “那等到我们老去呢?”

      “老到走不动,便留在这里。”王氏声音很轻,“葬在溪畔,和草木一同朽去,不必立碑,不必被谁记得。洛阳宫里的王氏,还有跟随我出逃的宫娥,都会彻底消散,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侍女默然。

      她们见过太多人,追逐荣华,或是拼命求生,最后不过归于尘土。花见羞,李嗣源,关外无数流民,水乡的老农,山村里的长老,全都被时代洪流卷走。唯有她们二人,一路退到人世的边缘。

      河谷四季轮转,白雾依旧朝起暮收。

      又过许多年,她们步履日渐迟缓,不再深入林中觅食,只在石洞近处采摘野果,汲取溪水。火堆越烧越小,很多夜晚,甚至不再生火,借着月色与微光静坐。

      有一年,一场罕见的大风席卷山谷,崖边老树连根折断,乱石滚落溪中。风过后,雾比往日更浓。

      侍女卧在干草上,气息微弱。

      “我好像……走不动了。”

      王氏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早已布满老茧的手。

      “不必再走了。”

      河谷安静,只有溪水叮咚。侍女慢慢闭上眼,再也没有醒来。

      王氏寻来柔软的枯草,覆在她身上,在溪边掘一方浅土,将她安葬。没有标记,只有一丛野生的白花,长在坟头。

      自此石洞之中,只剩王氏一人。

      她依旧每日到溪畔取水,静坐崖口。白雾漫上来,裹住她单薄的身影。曾经背负的所有秘密、惊惶、算计,一路跨越的城郭、关隘、江河群山,都随故人逝去,慢慢消散在这片无人河谷。

      她依旧活着,活在乱世的夹缝,活在人世尽头的白雾之间。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或许等到自己垂垂耗尽,同侍女一般归于溪畔泥土;或许有一日,会有迷路的猎人,踏入这片雾谷,打破长久的寂静。

      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山谷白雾长流,溪水不息,世间千里烽火,再也触不到这一方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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