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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开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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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河冰消融,河水涨高,漫过岸边浅滩。渡口来往的商旅带来越来越多纷乱消息,都说南方藩镇已经互相攻伐,战线一日日向南推移。村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家收拾家当,打算往更偏的深山躲避。
侍女每日去市集,回来神色一日比一日沉。
“邻村已经遭过散兵劫掠,几户人家财物被抢,房屋也烧了。”她坐在门槛上,把刚采来的野菜放进陶盆,“村里不少老人说,这地方怕是守不住了。”
王氏蹲在一旁择菜,菜叶上的露水顺着指尖滴落。
“想走的,趁早动身。留恋田亩屋舍,等到兵马来时,便来不及了。”
“那我们呢?”
“等风声再紧一些,便走。”
她们没有多少家当,几身粗布衣裳,一点积蓄,便是全部。这间茅屋,这片水田,这三年偷来的安稳,说放下,便可以放下。
没过半月,逃难的人流沿着河岸源源不断涌进村子。哭喊、车马喧嚣打破水乡长久的静谧。传闻一支溃兵离此地不过数十里,沿路烧掠。
老农寻到她们,面色苍老疲惫。
“我打算留在故土,年岁大了,不想再颠沛。你们年轻,趁早往南。”他将一把磨锋利的柴刀递过来,“路上防身。”
王氏接过柴刀,谢过老农。
当夜,简单收拾包裹。第二日天未亮,二人跟着一队逃难百姓,顺着河道下游前行。
沿途所见,和当年自洛阳出逃的景象并无二致。废弃的村落,倒伏的树木,遗弃在路上的孩童玩物。战乱辗转,山河处处皆是流离之人。
侍女走在王氏身侧,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惊惧。三年乡野岁月磨去了她身为宫娥的柔弱,即便看见路边枯骨,也只是低下头,默默赶路。
“好像无论逃到哪里,战火都会追上来。”她低声说。
王氏望着远方连绵的云。
“天下一块土地,只要权柄争夺不休,百姓便无处可避。我们能做的,只是不停走,在劫难降临之前,寻一处暂时容身的角落。”
队伍行至一处岔路口,人流分开。一部分人继续沿水道远行,一部分转向东边山地。她们选择了山道,避开容易被兵马截获的水路。
山路湿滑,春雨连绵不断,衣衫终日潮湿。干粮很快耗尽,只能采摘野果、挖取草根充饥。队伍里不断有人掉队,生病、疲乏,留在荒山野岭,再也无法起身。
这一日雨停,傍晚寻到一处废弃山庙。庙宇倾颓大半,神像剥落,尘埃厚积。众人挤在残破屋檐下歇息,彼此沉默,无人说笑。
夜色降临,远处山坳传来马蹄声。逃难人群瞬间慌乱,四散寻找遮蔽。王氏拉住侍女,躲在神像后方的裂缝里,屏住呼吸。
一队骑兵沿路搜查,马蹄踏过庙前碎石,在庙外停留许久,刀鞘磕碰之声清晰可闻。有人在庙门口向内张望,昏暗之中看不清深处,片刻之后,骑兵呼啸离去。
待到声响远去,人群才慢慢聚拢,人人面色惨白。
一夜无眠。天光初亮,队伍再度启程。前路群山无尽,风雨未定。她们的身影,混在万千流离百姓之中,向着不可知的南方,继续前行。
山道越往南,湿气越重,林木密不透风,终日飘着蒙蒙雨雾。逃难的队伍慢慢散了,有的人中途投奔远亲,有的人病倒在林间,最后同行的只剩下王氏与侍女二人。
干粮早已彻底耗尽,只能辨识山中可食的蕨根与野菌,运气好时能在溪涧捞到细小游鱼。侍女从前养在内廷,如今已经习惯生食草木的清苦,只是夜里睡在湿冷石地上,旧伤时常隐隐作痛。
“我们还要走多久。”她望着无尽层叠的山峦,声音倦怠。
王氏抬眼望向云雾深处,没有确切的答案。
“走到没有兵戈传闻的地方。若是寻不到,便一直走。”
这日午后,雨雾稍稍散开,山下出现一座小镇。屋舍连片,集市尚有零星商贩,看上去暂未被战火波及。二人谨慎地绕到镇外,等到黄昏,才混在归乡农人之中入城。
镇上人心紧绷,城门处有乡勇持矛盘查,盘问籍贯来路。她们依旧沿用那套说辞,北方遭兵的孤女,一路向南逃难。乡勇草草打量她们粗旧衣衫,便放二人入城。
小镇街巷狭长,两旁铺子大半紧闭,唯有一家粮铺排着长队。粮价飞涨,囊中碎银所剩无几,王氏只换了一小袋糙米。
寻到一间最便宜的破客栈,屋顶漏雨,木板床摇摇欲坠。店主是个沉默的老妪,收了银钱,嘱咐入夜之后不可随意外出,镇上近日常有外来游匪出没。
夜里,隔壁房间传来低声交谈,是两名避祸的读书人,说起中原迭代,藩镇厮杀不休,短短数年,天下换了数家君主。
侍女侧耳听着,转头看向王氏。
“洛阳那桩旧事,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的只是时光,乱世的根,没有变。”王氏靠着墙壁闭目歇息,“昔日宫墙之内争夺的权柄,依旧引得无数人舍命相搏,苦的终究是天下小民。”
第二日清晨,街上忽然骚动。有人奔走呼喊,说是北边溃兵已经逼近小镇。街巷瞬间大乱,百姓仓皇收拾财物,争相向南门奔逃。
王氏拉起侍女,随着人流涌向南门。守在城门的乡勇慌了神,无力阻拦,人流蜂拥而出。刚跑出城外数里,身后小镇方向升起黑烟,火光冲天而起。
她们不敢回头,只顾埋头赶路。
原野之上,逃难的人再次汇聚成长长的人流。孩童啼哭,妇人喘息,老者步履蹒跚。大地苍茫,没有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
黄昏,二人停在一处干涸的河沟里暂避。晚风卷起尘土,侍女望着漫天沉沉暮色,忽然轻声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倘若当年,我们没有从洛阳逃出来,会不会反而少受这些颠沛?”
王氏静静看向远处浮动的流云。
“没有什么如果。留在洛阳,是一朝倾覆下的定数;出逃,是无尽流离。乱世之中,无论选哪一条,都算不得生路。只是我们,选了挣扎着往前走的那一条。”
夜色缓缓笼罩旷野,星光稀薄。她们倚在干裂的土壁上短暂休憩,待到翌日晨光升起,又要踏上漫无尽头的前路。山河辽阔,烽火连绵,两个渺小的身影,继续向着南方,缓缓挪动。
一路向南,地势渐渐平缓,满目是连绵水田与竹林。逃难的人流日渐稀疏,多数人耗尽力气,便就近寻村落落脚,不再远走。
她们的银钱早已耗尽,只能靠帮人做工换取吃食,舂米、采桑、修补茅屋,什么活计都接。雇主多是寻常农户,心地不算刻薄,只是粮米紧缺,酬劳微薄,勉强糊口。
侍女那处旧伤在连日劳顿之下复发,脚踝红肿,每走一步都牵扯筋骨。王氏寻来当地农人常用的草药,捣烂敷上,夜里寻避风的草棚歇宿。
这日黄昏,二人行至一处临江渡口。江水浩荡,渡船隔日才发一班,岸边挤着等候渡江的人。船家索要的渡资不菲,她们拿不出,只能在江边暂候,想着寻机会帮船家劳作,抵过江费。
江风浩荡,卷着水汽扑面而来。王氏立在岸头,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忽然想起洛阳御河那层薄冰。同样是水,一处困住人,一处载着流离之人去往未知彼岸。
侍女坐在一旁石头上,低声说道:“我们逃了这么久,跨过山,渡过河,好像永远追不上安宁。”
“安宁本就不是乱世里寻常物。”王氏轻声道,“我们所求,不过是多活一日。”
渡口的人闲谈,说起江对岸郡县暂时无大战,地方官尚能约束兵卒,百姓尚可耕作。这消息让岸边一众难民眼里生出一点微光。
待到第二日,船家见二人肯干,应允她们上船帮忙整理绳索、洗刷船板,免去渡资。
江面辽阔,行至江心,浪头拍打着船舷。有人站在船头眺望对岸,低声祈祷。船行半日,方才靠上南岸。
南岸的城池比沿途经过的小镇规整,城墙上驻守着兵士,市面尚有烟火。她们寻到城郊一处村落,向一户农家求活,应允帮着打理桑田。主人家见二人踏实,腾出柴房供她们栖身。
转眼又是一年。
此地战火未至,桑田年年抽芽,村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侍女的脚踝慢慢好转,闲时便养蚕缫丝。王氏白日下田,夜里静坐,很少再提起洛阳、宫阙、藩镇与梅树下的故人。
只是每到雨夜,侍女依旧会被旧日噩梦惊醒,低声喘着气。王氏便陪她坐在柴房门口,静听雨打桑叶的声响。
平静维持了一载有余。
一日赶集,从上游来了商船,带来消息:江上游的藩镇已经起兵,正顺流南下,传闻不日便会抵达这一带。集市上人心惶惶,消息一日一变,有人说兵锋极盛,沿途州县望风而溃。
回到柴房,侍女神色黯然。
“难道,又要走?”
王氏望向窗外青青桑田。这片土地,她们刚刚熟悉,刚刚生出一点落脚的念想。
“若是兵祸到此,留不得。”
她语气平静,没有悲喜。一次次逃亡,早已磨去骤然惊惶的情绪。
几日后,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城郊村落,流言愈演愈烈。远处隐约传来号角之声,烟尘在江的上游升起。农户们收拾细软,有的打算进山躲藏,有的预备远渡。
农家主人前来道别,叹着气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愿再奔波,打算守着田宅听天由命。
王氏谢过他这一年的收留。二人简单收拾行囊,依旧只有一身旧衣。
在一个清晨,她们辞别桑田村落,汇入新的流民队伍,向着更南的群山行去。
晨光漫过江面,身后的炊烟渐渐远了。这短暂的一年安稳,又成了漫长逃亡路上,一段转瞬即逝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