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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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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关隘之上燃起一排排火把,火光沿着城墙绵延,照得关下的流民影子忽长忽短。不少难民席地而卧,低声啜泣,绝望像潮气一般漫在旷野里。
三人等到三更,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关墙侧翼。这里荒草齐腰,碎石遍地,少有守军巡查。车夫拨开丛生的灌木,露出一处藏在石壁缝隙间的洞口,洞口低矮,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从里面漫出来。
“就是这里,隧洞很长,里面漆黑,岔路不多,只是有些地段积水,脚下要当心。”车夫取出一小束预先备好的干柴火把,“我在前引路,你们紧跟,洞内不可交谈,不可发出声响。”
王氏俯身,率先钻进隧洞。空间逼仄,头顶石壁不断擦过发顶,脚下泥水冰凉,浸透鞋袜。侍女紧紧跟在她身后,呼吸压抑,偶尔碰到凸起石块,便浑身一僵。火把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数尺,身后洞口的天光一点点消失,彻底被黑暗吞没。
隧洞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闷,远处隐约传来巡防士兵走动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岩层,闷闷地传进来。三人立刻停下,熄灭火把,在漆黑里静立许久,直到那阵脚步声渐渐走远,才敢继续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微弱的风,泥土气息变淡。车夫轻声示意,快到出口了。
爬出洞口,已是关内地界,四周是连片的密林,远离关城主营。
“我们总算进来了。”侍女声音轻颤,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惶恐,险些化作哭声。
王氏望向远处零星的灯火,那是关内村落。关外无数流民依旧被阻隔,他们拼尽一切跨过这道屏障,可这并不代表苦难就此结束。
“入关只是暂避,并非永安。”王氏低声道,“藩镇之间随时会再起纷争,此地未必能长久太平。”
车夫领着二人寻了一处偏僻的农家院落,是叔父提前安置的落脚点。屋主是个寡言的老妇人,收了银钱,应允她们暂住,只是叮嘱不可外出,不可向旁人说起来历。
小院简陋,土墙茅草顶,院内种着几株枯菜。奔波多日,侍女沾着床板便沉沉睡去。王氏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残缺的月亮。
洛阳宫阙,瑶光梅树,花见羞那张明艳的脸,一幕幕在脑海掠过。她逃出了倾覆的都城,躲开了破城时的屠戮,可心底明白,乱世无边,无处是真正安稳之乡。
第二日清晨,车夫动身去往叔父的府邸复命,约定午后带回消息。
王氏在院内打水,清洗身上沾满泥污的衣衫。邻舍偶尔路过,隔着土墙投来好奇目光,她都垂首避开,不与人攀谈。逃亡之人,最忌引人注目。
临近午后,车夫匆匆归来,神色凝重。
“叔父说,如今各方势力互相猜忌,他不能长久收留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去往更南边一处安静乡邑,隐姓埋名,从此不再提起洛阳旧事。”
王氏闻言,沉默片刻。
“他不见我一面吗?”
“局势凶险,若是被人撞见藩镇私藏前朝宫人,便是莫大祸事。叔父只能遣人送盘缠,不便相见。”车夫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递到她手上,“路途我会安排向导护送,待到了南方,往后的路,便只能靠你们自己。”
王氏指尖触到布袋冰凉,心里了然。乱世亲缘,也抵不过刀兵权谋。叔父能冒险安排隧洞送她入关,已是仁至义尽,不能再奢求更多。
“我知道了。”
当晚,向导如约而至。简单收拾好行囊,没有多余物件,只带上那袋银钱,还有那枚已经磨得边角光滑的木牌。
辞别小院,月色清寒,一行人向着南方乡野启程。身后西南关隘的灯火慢慢远去,新的隐匿岁月,正在前方静静铺开。
去往南方的路途,少了关隘重兵盘查,却多了遍地零散的匪伙。向导熟稔乡间小路,专挑荒僻田埂、废弃河湾穿行,避开集镇与官道。
白日寻树丛草窝蛰伏,等到星月升空方才赶路。侍女脚上旧伤反复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她不再哭诉,只是咬着牙跟上,疼到极致便攥紧王氏的衣袖。王氏寻来野外的草药,嚼碎了敷在她的创口,再撕下衣襟细细缠好。
“再熬一阵,到了那处乡邑,便能停下。”
王氏话不多,可每一次停顿等候,每一次帮她清理伤口,都让侍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路上遇见几批南迁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人行囊被劫掠一空,孩童饿得不停啼哭。向导叮嘱不要驻足,乱世之中善心极易招来祸端。王氏远远看着,握紧了怀中那袋碎银,终究没有上前。她手里这点盘缠,是她和侍女活下去唯一的依仗。
行至第五日黄昏,眼前铺开一片临水的村落。河水绕着田畴缓缓流淌,炊烟从茅草屋顶缓缓升起,没有甲胄,没有号角,安静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兵戈四起的天下。
向导停下脚步。
“便是这里了。村落闭塞,外人极少前来。我已经提前和村里一户独居老农说好,你们可以租下他家偏屋。我在此处便要折返,盘缠余下的都留给你们。往后,不要再提洛阳,不要再提宫廷。”
王氏向向导道谢。
目送向导转身,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二人提着简单包裹,走进村落。老农面色黝黑,言语不多,收下银钱,引她们去到院侧一间小小的茅屋。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堆着干草。
“不与邻里多闲话,便可安稳住下。”老农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茅屋漏风,入夜之后寒意侵骨。侍女把干草铺在床板上,怔怔望着窗外平静河水。
“往后,我们就一直在这里了吗?”
“暂且在此。”王氏抬手推开一扇木窗,晚风携着水汽漫进来,“从此世间再无洛阳宫内的王氏,只有避祸乡野的寻常女子。”
第二日起,二人学着乡人的模样度日。王氏跟着老农下田,辨认禾苗,除草浇灌,指尖很快磨出厚厚的茧。侍女起初笨拙,慢慢也学会洗衣、舂米。她们尽量少说话,待人谦和,不与邻里争执,旁人问及过往,只说是北方逃难来的孤女,家乡遭了兵灾,亲人尽数亡故。
村里邻里偶有闲谈,说起远方战事,说起城头易主,她们静静听着,从不插话。
日子缓缓流淌,春去秋来。河水涨了又落,田上庄稼收了又种。
王氏偶尔会在月明之夜独坐河边。风掠过水面,泛起细碎波纹,她总会想起洛阳深宫那一场大火,想起梅树下的花见羞,想起御书房里面色疲惫的李嗣源。那些煊赫、算计、恩宠、恐慌,像一场隔世大梦。
曾经她费尽心思筹谋自保,以为寻得到一处可以永久栖身的角落。如今身在这安静水乡,才懂得,世间没有永不倾覆的安乐。此地此刻安宁,或许来日战火依旧会蔓延至此。
侍女早已褪去当年宫娥的娇弱,皮肤晒成浅褐色,手脚粗糙,习惯了粗茶布衣。她很少再提起皇宫,只是偶尔夜里,会从噩梦里惊醒,梦见洛阳街巷里的刀光与哭喊。王氏便轻轻拍一拍她的肩头,陪她静坐到天光微亮。
又是一年深秋,河面落满枯黄苇花。王氏坐在河岸边,摩挲着那枚珍藏多年的木牌。木牌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刻下的记号快要模糊。
她抬手,将木牌投入缓缓流淌的河水。
木牌在水面漂浮片刻,跟着水流,向着下游远去,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苇丛之间。
过往所有宫廷博弈,逃亡路上的惊魂日夜,与西南叔父那一层隐秘牵连,都随木牌一同流走了。
不必再筹谋脱身,不必再提防猜忌。
至少此刻,风是静的,河水是缓的,远方的杀伐,暂时还没有抵达这片小小的村落。
只是王氏心底清楚,乱世长流不息,她们这份偷来的平静,不过是漫长浩劫里一段短暂的间隙。
水乡的岁月无声漫过三载。
田埂上的禾苗枯荣三回,河岸边的芦苇,三度开满又散尽白絮。村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两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孤女,她们话少,手脚勤快,春日采桑,秋日收稻,逢人只是淡淡行礼,从不谈及故土旧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田里弯腰除草、双手布满老茧的女子,曾是洛阳深宫之中,冷眼看透朝堂藩镇博弈的王氏。
侍女的脚伤早已痊愈,只是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她学会了编苇席,拿到渡口的小集市换一点盐与针线。归来时常带一把野菊,插在茅屋缺口的陶罐里。
“今日渡口来了行商,说中原又换了主公。”黄昏时分,侍女推门进来,低声同王氏讲起听闻的传闻,“后唐早已覆灭,李嗣源一族尽数凋零,洛阳城几经劫掠,昔日宫阙大半成了断壁残垣。”
王氏正坐在檐下整理晒干的草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
“花见羞呢,可有消息?”
“行商道,城破那日她没能出逃,后来……被乱军所掳,辗转多处,一年不到便没了。”
风穿过茅屋缝隙,发出微弱的呜咽。王氏沉默许久,没有说话。当年御河边上,花见羞一身狐裘,眼底藏着全族性命的重担,那场风雪里的对话,还清晰如昨日。荣华、算计、挣扎,最后都归于尘土。
“原来如此。”她只轻轻说了四个字。
从前在深宫,二人互为镜影,一个追逐恩宠为屏障,一个隐匿自身求生机,命运殊途,结局同样凄凉。
侍女看着她神色,轻声劝:“都过去了,不必再想。”
王氏抬眼望向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洛阳的大火,隧洞里的黑暗,关隘下无数流民绝望的脸,一幕幕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她逃出来了,可和她同困在那场倾覆里的人,没能挣脱命运。
日子依旧如常。
这年冬天,天降大雪,河面封冻,四野一片素白。村落安静,大雪压住所有声响。茅屋内生着一小堆柴火,二人守着火堆,听屋外风雪敲打茅草屋顶。
邻里的老翁路过门口,隔着风雪喊话,说近来南边也不太平,有兵马往这边移动,怕是战火迟早要蔓延过来。
侍女脸上掠过一丝惶恐。
王氏望着跳动的火苗,平静开口:“若是兵戈到此,我们便再寻去路。乱世中人,本就没有可以扎根的土地。”
她早已不再奢求永久安稳,只学会在动荡间隙,接住眼前片刻的安宁。
夜深,雪越下越大。茫茫白雪覆盖田野、河湾,将世间万千伤痕暂时掩埋。茅屋灯火微弱,在无边风雪里,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星。
谁也不知道,这场风雪散尽之后,下一场浩劫,会在何时抵达这片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