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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白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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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积攒的薄雾,在黄昏里慢慢沉落,旷野静得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干草底下闷热,尘土不断落在睫毛上,侍女困极了,却不敢深睡,时不时轻轻碰一碰王氏的衣袖,确认身边人还在。
王氏没有阖眼。她脑子里反复回想洛阳宫城最后那片火光,花见羞最后的神色,御书房里李嗣源疲惫苍凉的面容。那些人和事,已经隔了一道生死的边界,往后大约再也不会相见。她从前总在宫墙内推演祸福,以为筹谋便能换得生机,等到真的踏上逃亡之路才懂,乱世之中,再多思虑,也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兵祸。
夜半时分,柴车被迫停在一处渡口。河水涨了,浮桥被溃兵拆毁,只剩一叶小小的渡船,艄公神色警惕,不肯轻易渡人。车夫上前低声交涉许久,拿出随身携带的碎银,艄公才松口,允他们趁月暗渡河。
下了柴车,脚下泥土湿冷,河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水声哗哗,在寂静夜里格外骇人。王氏扶着侍女,踩着滑腻的滩涂登上渡船。船身狭小,微微一晃,侍女便险些跌进河里,王氏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
“稳住,不要看河水。”
渡船缓缓离岸,行至河中央,对岸忽然亮起几支火把,有人高声喝问是谁渡河。艄公面色一变,不再划桨,伏低身子藏在船舷之后。几人屏息不动,任由小船顺着水流悄悄偏航,往下游芦苇荡漂去。火把在岸边来回游走,呼喊声持续许久,才渐渐远去。
待到危险散去,艄公才重新拿起船桨,沉默地把船划向对岸荒滩。
登岸之后,车夫神色凝重。
“前面村镇被流寇占了,大路走不通,只能绕山道,会多耗两日路程,干粮会更加紧张。”
王氏颔首。
“依你安排。”
山道崎岖,柴车难以通行,只能弃车步行。车夫将剩余干粮分装成小包,分给二人,叮嘱尽量避开村落,昼伏夜行。
山路两旁林木幽深,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声响。月亮被云层遮蔽,四下漆黑,只能借着微弱天光辨认路径。走至后半夜,侍女体力不支,脚步虚浮,喘息越来越重。
“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声音微弱。
王氏停下脚步,扶她靠在一棵老树边休息,取出一小块麦饼递过去。
“再坚持一阵,寻一处岩窟暂歇。”
风穿过山林,呜呜作响,仿佛无数流离之人的哀鸣。王氏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叔父所在的地界,是她此行唯一的去处,可那一线希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刀兵。
她不知道等抵达关隘之时,西南藩镇会不会变卦,不知道叔父能否如约接应,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完这条山路。
世上本没有绝对安稳的归处,她拼尽全力逃离洛阳,只是不想任由乱世随意安排自己的结局。
短暂歇息过后,三人重新起身,身影慢慢融进沉沉山林,向着遥远的西南,一步步前行。
山道上的露水极重,没过多久裤脚便浸得冰凉。侍女腿脚酸胀,每抬一步都要咬牙,不敢发出大声,只粗重的呼吸在林间来回荡开。
行至一处崖边岩穴,车夫示意停下。这岩洞藏在藤蔓之后,入口狭小,内里干燥,恰好可以躲上一个白日。
“就在此处藏匿,入夜再走。”车夫探出头,仔细查看山道两头,确认无人,才把干草铺开,“我去附近寻些山泉,你们不要外出,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可应声。”
车夫离开之后,岩洞里只剩她们二人。侍女靠着石壁蜷坐下来,闭着眼缓气息。
“我们真的能走到西南吗?”
王氏望着洞口垂落的青藤,藤叶被风轻轻晃动。
“只能往前走,回头便是洛阳方向,到处都是搜捕的乱兵。”
她心里偶尔浮起瑶光殿的影子,花见羞明艳的脸,最后那次河边对话,像一场旧梦。宫闱里的争宠算计,珠翠荣华,在兵戈面前轻得如同尘土。她当初在深宫步步小心,以为看透了权力虚妄,直到逃亡路上才明白,所谓自保,不过是在无边乱世里苟延喘息。
临近正午,林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一伙劫掠村落的流寇,正沿着山道搜寻逃难的百姓。侍女瞬间绷紧身子,一把攥住王氏的衣袖,牙齿咬住下唇。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岩洞外不远的地方。
“方才好像看见这边有人影。”
“搜一搜,若是有逃难的妇人,或是金银,便带回去。”
刀刃摩擦鞘壳的声响清晰传来。王氏缓缓抬手,按住侍女的肩,示意她不要动弹,自己悄悄摸起一块坚硬石块握在掌心。藤蔓微微晃动,那人伸手拨开枝叶,探头往岩洞里望。
洞内光线昏暗,阴影厚重,那人眯眼看了片刻,未见异样,又被同伴催着继续往前搜寻。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林间才恢复安静。
侍女紧绷的身子一松,眼泪无声落下来。
王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言语。眼泪救不了性命,在这片战火蔓延的土地上,唯有隐忍和谨慎,才能多撑一日。
黄昏将近,车夫回来,带回半囊山泉,神色忧虑。
“方才撞见逃难的乡人,说西南关隘已经紧闭,外乡人一律不许入关,就算我们赶到关外,也未必能进去。”
侍女脸色骤然一白。
王氏沉默良久。
“先去关下再说。叔父留有后手,未必全无门路。”
简单分食了麦饼,三人趁着暮色,再次踏入连绵群山。山路蜿蜒无尽,落日沉落在层叠山影之后,漫山草木都染成灰黑色。
前路的那道关隘,不再是安稳庇护的象征,只是茫茫乱世里,仅剩的一点念想。
夜色吞没三人的身影,山道向着西南深处无限延伸。
山路越往深处,人烟越是绝迹。林木稠密,日光很难穿透枝叶,脚下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干粮日渐稀薄,麦饼早已吃完,车夫沿途采摘可食的野菜,混着山泉下咽,滋味苦涩,聊以果腹。
侍女原先养在内宫,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脚掌磨出连片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不敢停下。她怕一旦掉队,便会永远埋在这片荒山之中。
这日午后,三人寻到一处向阳的石坪歇脚。远处山谷传来隐隐的喧哗,是成群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负行囊,在山谷间缓慢挪动。其中有老人蹒跚,孩童低声啼哭,所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麻木的疲惫。
王氏静静望着那支流离的队伍。从前在洛阳深宫,她所见苦难,终究隔着一重宫墙。如今置身旷野,才看见乱世真正的模样。苦难不是少数宫妃的命运,是天下苍生共同承受的劫。
“这么多人都往西南关去。”车夫低声道,“关隘守军见难民源源不断,戒备只会越来越严。”
王氏微微颔首。
“守关之人,怕的不只是溃兵,还有涌入的流民。粮食有限,容纳不下万千逃难者,关门自然不肯轻易敞开。”
正说话间,那群流民之中起了骚动。几名骑马的散兵斜斜冲出,拦在山道之上,索要随身财物,稍有迟疑便挥鞭呵斥。妇人的哭喊,老者的哀求,顺着风飘到石坪这边。
侍女下意识往王氏身侧缩了缩。
“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帮他们?”
“我们自身尚且难保,贸然上前,只会一同受困。”王氏声音很轻,“乱世之中,一己之力,救不下旁人。”
车夫催促二人,趁乱尽快离开这片开阔石坪,免得被游骑发现踪迹。三人起身,沿着隐蔽的坡地,绕开山谷里的流民与散兵,继续前行。
又走了整整两日,连绵群山渐渐到了尽头,远远的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关墙横亘在两山之间,那便是西南关隘。
关下人流攒动,密密麻麻的难民被拦在关门之外。守军披甲持戈,列成防线,高声呵斥,不准任何人擅闯关门。有人苦苦哀求,哭诉家乡遭兵祸,只求入关避难,守兵只是冷着脸,寸步不让。
王氏立在远处的矮树丛之后,静静观望。
“人太多了,大摇大摆靠近关口,一定会被盘查。”车夫眉头紧锁,“我先独自上前,寻叔父留在关外的联络人,你们在此树丛隐蔽,切勿走动。”
王氏点头,叮嘱他小心。
车夫整理衣衫,混入难民之中,慢慢向着关隘方向走去。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日头从头顶缓缓西斜,关下的喧闹始终没有停歇,哭喊声、争执声不绝于耳。有绝望的难民试图冲撞关卡,被士兵用长矛逼退,人群一阵骚动。
侍女望着那扇紧闭的关门,神色黯淡。
“会不会联络人已经不在此地,我们进不去关内?”
王氏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厚重的关门之上。她一路逃离洛阳,跋涉千山,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此刻。可乱世的变数,从来无法预判。
直至暮色垂落,车夫才从人群里折返,面色沉郁。
“联络人还在,但是叔父那边处境有变。西南藩镇近来受到其他势力施压,不敢明目张胆接纳洛阳出逃的宫中人。”车夫压低声音,“他说可以安排我们从侧面一处隐秘隧洞入关,只是隧洞狭小,还要避开夜间巡防,且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王氏眼底微动。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三更。”
晚风掠过关前旷野,卷起尘土。关门依旧紧闭,万千难民依旧被阻隔在外,他们不知道,在这片绝望人群的阴影之下,一条仅容少数人通行的隐秘生路,正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