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禄之灼灼

15、第 15 章 往后的

　　往后的年岁，石洞只余下一人的脚步声。

　　王氏不再走远，活动范围不出溪畔与崖口。清晨去水边舀水，看白雾从河面缓缓升腾，傍晚折些枯枝，堆在洞口，多数时候并不点燃。她习惯了寂静，连自身的呼吸，都轻得融进溪水的声响里。

　　她偶尔会走到那丛白花旁，静静伫立片刻。不说话，不追忆，只是看一看。当年一同翻越洛阳宫墙、穿过隧洞、跋涉千山的人，已经埋在此地，化作泥土的一部分。那些颠沛路上互相扶持的时刻，不再反复在心头翻涌，只余下一点淡影，如同雾中一晃而过的飞鸟。

　　山外的世事，彻底断绝音讯。王朝更迭，藩镇厮杀，一城一乡的悲欢，都被层层群山与终年不散的白雾隔绝。她不再猜想天下局势，不再盘算退路。逃亡是前半生的本能，如今这本能慢慢休眠。

　　身体一年衰过一年，腿脚沉重，视物渐渐昏蒙。采野果只能在近处，稍密的林子便不敢踏入。饿了便食野实，渴了便饮山泉，昼夜的界限，在浓雾里变得模糊。

　　有时起大雾，数尺之外不见物，她便坐在洞口，一动不动。风穿过崖壁缝隙，呜呜作响，像昔日无数逃难路上听过的风声。只是再不会让她心生警觉。

　　又一年深秋，河谷寒意渐重。草木枯黄，溪水上浮起薄薄冷雾。

　　那日她起身去溪边，脚下一滑，坐在湿冷的石上。她试着撑着石头站起，气力已经散尽。于是便靠着岩石，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水。

　　这一生，始于洛阳深宫的烛火与权谋，经历破城之夜的火光，隧洞的黑暗，关隘下绝望的流民，水乡短暂的炊烟，深山村寨的竹篱，最后停在这片终年起雾的河谷。她见过荣华崩塌，见过生灵流离，见过人命如草芥。她拼尽全力求生，一次次从祸乱里抽身，不断向大地更偏僻的角落退却，直到退无可退。

　　她不曾赢过乱世，只是比大多数人，多活了许多个朝夕。

　　意识慢慢涣散，白雾从溪面漫上来，裹住她衰老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崖洞口再也没有动静。

　　溪水依旧奔流，白雾朝升暮降。溪畔那片无名浅坟，连同崖边静静长眠的老者，都被草木慢慢覆盖。

　　曾经洛阳宫里那个善于审时度势、在变局里寻找生机的王氏，彻底消散了。

　　千里之外，战火依旧往复，人间纷争不息。只是这片雾谷，再无人知晓曾有两个女子，耗尽一生，不断逃离时代的巨浪，最终归于这无声河谷。

　　世间兴亡流转，而这片山谷，永久沉寂。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