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落南洋》禄之灼灼

9、第 9 章 日头爬

　　日头爬到山正中，林子里闷热起来，蚊虫在枝叶间嗡嗡打转。

　　苏砚辞靠在树干上歇气，脚踝的伤隐隐作痛。她低头看着脚上精致的细高跟，鞋跟早就卡在石缝里折断，鞋边沾满泥污，那一身属于苏家大小姐的矜贵，早被山路荆棘撕得干净。

　　“我从前总以为，人生的难题，不过是商场博弈，或是应付一场又一场盛大酒会。”她轻声开口，指尖捻起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踩着碎掉的高跟鞋，在山林里亡命。”

　　陆烬坐在她身侧，靠着树干，目光警惕扫过身后蜿蜒山路，耳尖捕捉着远处任何异动。她听见这话，侧过头看她。
　　“后悔抛下苏家了？”

　　苏砚辞摇了摇头，微微倾身，肩膀贴住她的胳膊。
　　“只是偶尔会恍惚。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裴家大小姐，清冷自持，不会动心，更不会走上这条路。”

　　“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不必承受这些追杀。”陆烬声音很轻。

　　“可那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真心交付是什么滋味。”苏砚辞伸手，勾住她的手指，十指扣紧，“唐楼清晨那碗银耳羹，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话音未落，山下隐约传来几声呼喊，还有犬吠。

　　陆烬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苏砚辞。
　　“搜山的人带了猎狗。不能停留。”

　　她们不敢走开阔的山道，只能钻进浓密灌木丛，枝桠划破苏砚辞裸露的手臂，划出数道红痕。猎狗的叫声越来越近，带着追踪猎物的兴奋。

　　陆烬忽然停下，环顾四周，前方有一处狭窄岩缝，藏在藤蔓之后，勉强可以容下两个人。
　　“进去。”

　　岩缝里面阴暗潮湿，弥漫着青苔的潮气。两人挤进去之后，陆烬伸手扯过垂落的藤蔓，掩住洞口。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奎手下的人就在几步之外交谈。
　　“大小姐应该就在这一片，狗闻得到气味。”
　　“奎哥说了，活要见人。”

　　苏砚辞紧紧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一般，她被陆烬护在怀里，陆烬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嘴，防止她不慎出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

　　等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烬才缓缓松开手。岩缝狭小，两人几乎贴面，鼻尖相抵。

　　苏砚辞望着她眼底沉沉的影子，低声呢喃：“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陆烬没有答案。
　　她的任务证据已经送出，可苏家势力盘根错节，苏振海心狠，一日抓不到她们，追捕就不会终止。那座安静小城的约定，像悬在远处的月亮，看得见，摸不到。

　　“再坚持一阵。”陆烬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要穿过这片山林，就能搭上长途班车。”

　　藤蔓之外，山林静下来，可危险依旧埋在每一寸树荫之下。短暂相拥的温存，依旧是夹缝里偷来的片刻，下一轮追捕，不知何时又会降临。
　　等到外面的人声彻底消弭在林间，陆烬才小心拨开藤蔓，探出头扫视一圈。山野静得只剩下蝉鸣，猎狗的吠声往山的另一侧去了。

　　“走。”

　　她牵着苏砚辞从岩缝里钻出来，衣衫沾满青苔湿泥。苏砚辞手臂上被灌木划开的细痕，被汗水浸得发疼，却没再哼一声。从前养在金丝笼里的人，已经学着适应逃亡路上所有粗粝。

　　一路往山外走，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树林的阴影拉长。临近傍晚，终于望见山脚下小镇的屋顶，炊烟缓缓升起。

　　小镇车站很小，只有一间灰扑扑的平房，零星几个等车的本地人。她们刻意分开一段距离，装作互不相识，一前一后走进候车室。苏砚辞把散乱长发放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陆烬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车站入口，时刻提防陌生面孔。

　　去往内陆小城的班车还有四十分钟才到。

　　长条木椅上，苏砚辞悄悄往陆烬那边挪了半寸，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等上了车，我们换名字，换身份。”
　　“嗯。”陆烬应着，视线依旧没有松懈，“苏家的悬赏已经散出去，沿途所有关卡都会留意我们。”

　　苏砚辞垂着眼，指尖在腿上轻轻蜷起。
　　“我有时候会做梦，梦到回到那间唐楼小屋，没有酒会，没有仓库，也没有追在身后的人。你在床边坐着，我熬银耳羹给你。”

　　陆烬侧过头看她，眼底的冷意软了几分。
　　“我也梦到过。”

　　就在这时，候车室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陈奎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目光径直扫进候车大厅。

　　苏砚辞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
　　陆烬迅速伸手，一把拉住她，将人带进候车室后方狭窄的杂物隔间，门轻轻合上。隔间堆着扫帚和旧麻袋，空间逼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门缝里，能听见陈奎和车站管理员说话的声音。
　　“见过这两个女人吗？一个穿蓝色长裙，个子很高，另一个小臂有伤。”

　　管理员摇摇头。
　　陈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隔间，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苏砚辞埋在陆烬肩头，呼吸放得极轻。陆烬一手环住她，另一只手按住后腰短刃，指节泛白。只要这扇门被拉开，就再也没有缓冲余地。

　　脚步声在隔间门外顿住。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移开，往班车停靠的方向去了。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轿车驶离了车站。
　　陆烬慢慢松了口气，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他没有搜到这里。”她低声说。

　　苏砚辞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我们好不容易躲开一次，下一次呢？”

　　陆烬沉默。她没法许诺永远安全，只能抬手擦去她脸颊沾着的尘土。
　　“班车快来了。上车之后，一切重新开始。”

　　远处公路扬起尘土，长途班车缓缓驶入小镇车站。夕阳落在铁皮车顶，镀上一层暖光，像是伸手就能触到安稳。可她们心里都清楚，只要苏振海一日不肯罢休，阴影永远跟在身后。
　　她们抓住的，只是又一段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