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班车车 ...
-
班车车门“嗤”地一声开了。
陆烬先出去确认四周,见没有异动,才示意苏砚辞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上车,选了后排靠窗相隔的位置,中间隔了两个陌生乘客,装作互不相识。
车厢里混杂着柴油、汗水和干粮的味道,和酒会里永远清冽的香槟香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苏砚辞靠着车窗,看着小镇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眼底情绪淡淡的。
陆烬目视前方,脊背依旧绷着,耳朵始终留意车厢前后的动静,每一个中途上车的乘客,她都会不动声色扫一眼。
车子颠簸着开出去半个钟头。苏砚辞悄悄侧过头,隔着中间的人望向陆烬。光线从车窗落下来,落在陆烬下颌的轮廓上,她忽然想起唐楼清晨,雾色里捧着银耳羹的那个人。
她拿出随身小包,摸出一颗水果糖,剥掉糖纸,趁着车身剧烈晃动的瞬间,飞快递过去。
陆烬垂眸,指尖接住那颗糖,糖体带着一点暖意。她没有立刻吃,攥在掌心。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想学着做饭。”苏砚辞的声音压得很轻,刚好能越过过道传到她耳朵里,“不再是保温盒里带过去的羹汤,是在属于我们的小厨房里,慢慢做。”
陆烬指尖捻着糖纸,低声回:“好。”
话音刚落,班车忽然减速,缓缓停靠在临时检查站。
路障横在公路中央,两名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路面,招手示意全车乘客下车查验身份。
苏砚辞的心猛地往下沉。不是陈奎的人,是关卡盘查,苏家早已经动用渠道,把她们的信息传到沿途所有检查站。
车厢里一阵细碎的骚动。陆烬不动声色把糖塞进裤袋,眼神快速扫过车厢出口,又看了看窗外山林。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贸然逃跑只会立刻被控制。
“不要慌,按顺序下车。”陆烬的声音很轻,只有苏砚辞听得见,“证件我提前备好了,假身份,只要不露出破绽,能混过去。”
乘客陆续排队下车核验。轮到苏砚辞,她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把伪造的身份证件递过去。执勤的人扫了一眼照片,又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手臂那些划伤处停留片刻。
“去哪。”
“走亲戚。”苏砚辞声音平稳。
那人没再多问,把证件还给她。
紧随其后的是陆烬。对方核对证件时,目光落在她小臂包扎的伤口上。
“怎么伤的?”
“上山砍柴刮到。”陆烬语气平淡。
那人点点头,挥手放行。
两人回到车上,重新落座,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班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检查站。
苏砚辞再次悄悄看向陆烬,眼底藏着后怕。
“刚刚差一点。”
“是险。”陆烬微微颔首,“但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越往内陆,盘查不会变少。”
落日沉到远山背后,车厢内渐渐暗下来。苏砚辞困意漫上来,不知不觉,脑袋歪在车窗上。陆烬隔着几个人,静静望着她侧影,掌心那颗水果糖,一直没有拆开。
这一程长路漫漫,她们逃开了码头仓库,躲开了渔村搜捕,躲过山林猎犬,方才闯过路卡。可那道由苏家织开的大网,依旧铺在前方所有路口。
安稳的小城还很远,而追捕,从未停下。
夜色彻底裹住公路,车厢顶灯昏昏沉沉,大半乘客都歪头睡着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声响。
苏砚辞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偶尔会轻轻颤动睫毛,像是又梦见身后追来的车灯与猎犬。她身子随着颠簸左右摇晃,好几次快要撞到冰冷车窗。
陆烬隔着两个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等车子驶入一段没有路灯的长路,四周一片漆黑,她才借着晃动,慢慢挪到苏砚辞旁边空位坐下。
苏砚辞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茫然抬眼,看清是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你过来了。”
“嗯。”陆烬往外侧靠,替她隔开车窗的凉意,“睡吧,我看着。”
苏砚辞顺势轻轻倚在她肩头,发丝蹭过陆烬颈侧。车厢里人多,她们不敢有太过亲昵的动作,只能维持这样浅淡的依靠。
“你不睡吗?”她小声问。
“我守着。”陆烬低声,“夜里最容易出事。”
苏砚辞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陆烬身上淡淡的草木与硝烟混合的气息。她低声说起从前,在苏家大宅,她的卧室永远恒温安静,床品是定制的真丝,从来不曾在摇晃的长途班车里,靠着一个人浅眠。那时候她以为自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直到抛下一切逃亡,才明白安稳有多奢侈。
“等落脚,我们可以养一盆花。”苏砚辞呢喃,“不用名贵的,随便什么好养活的就行。”
陆烬垂眸看向她发顶,轻轻应一声:“可以。”
班车持续向前奔走,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路面再次出现成片车灯,不止一辆,排成横截公路的长线。
陆烬瞬间清醒,身子一僵,抬手轻轻推了推苏砚辞。
“醒一醒,前面又设卡了。”
这一次和方才检查站不一样,车外站着的人,没有制服。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陈奎站在路障前方,指间夹着烟,目光直直盯住缓缓靠近的班车。
苏砚辞血液骤然变冷,睡意一瞬间消散干净。
“是他。”
“不要直视他。”陆烬语速压得极低,“等下车查验,跟着人流,尽量往人群中间藏。一旦被认出,不要冲动,我会想办法。”
班车缓缓停下,车门“嗤”地打开。夜风灌进车厢,带着寒意。陈奎手下分散在车门两侧,挨个打量每一个下车的乘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陆烬先一步下车,走在苏砚辞前面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挡在自己身影范围里。陈奎的视线从人群脸上一一掠过,慢慢靠近她们。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静了一瞬。
陈奎的目光擦过陆烬的脸,短暂顿住。
陆烬垂着眼,肩膀微塌,刻意摆出一副长途赶路、疲惫麻木的模样,像寻常奔波谋生的路人。小臂的纱布藏在宽松长袖底下,只露出一点白边。苏砚辞跟在她身后半步,头颅埋得很低,长发垂落,遮住眉眼,刻意收了苏家大小姐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场。
“抬头。”陈奎开口,声音漫不经心。
苏砚辞指尖悄悄攥紧,缓缓抬起脸,眼睑半垂,不与他对视。
陈奎细细打量片刻,眉头微蹙。眼前这女人满身尘土,脸色憔悴,和那晚酒会之上,一身冰蓝丝绒、艳光逼人的苏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去哪?”
“投奔远亲。”苏砚辞的语调放得平缓,刻意压柔,换掉了往日清晰利落的声线。
陆烬紧跟着答话:“同路,搭伴赶路。”
陈奎又看向陆烬,视线在她手臂处停留。
“胳膊怎么伤的。”
“上山砍柴摔的。”陆烬重复这套说辞,神色不起波澜。
陈奎没再追问,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照片,心里生出一丝犹疑。样貌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完全不对。他收到的命令是活捕,若是认错抓错人,回去没法向苏振海交代。
“走吧。”陈奎偏了偏头,示意放行。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跟着剩下乘客快步回到车上。直到车门合上,班车重新启动,把那排黑色车灯远远抛在身后,苏砚辞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差点认出来。”她贴着陆烬的肩膀,用气音说话。
“是赌。”陆烬侧头,眼底沉得厉害,“我们靠伪装混过这一关,但陈奎心里已经存了疑心。下一处关卡,只会查得更细。”
班车继续在黑夜里前行,车厢内又恢复安静。苏砚辞靠在陆烬肩头,心里那一点方才逃过一劫的庆幸,慢慢被一层无力覆盖。她们可以改衣着、藏神情,可相貌无法更改。苏家的网,沿着所有公路铺开,只要她们还在陆路逃亡,迟早会撞上更难躲开的拦截。
“要不要换路线?”苏砚辞轻声问。
“前面镇子有河,”陆烬低声,“我们在下一站提前下车,走水路。陆路到处是关卡,水上的搜查会松一些。”
苏砚辞点点头。她看向窗外无边沉沉夜色,远山的轮廓模糊不清。那座许诺可以种花做饭、无人打扰的小城,仿佛隔了一层望不穿的雾。
班车颠簸着,抵达下一个临河小镇。两人趁着夜色昏暗,悄悄拎着简单包裹,在车站后门下车,避开主街,朝着河岸方向走。河水静静流淌,泛着幽暗的水光,岸边停靠着几艘小渔船。
陆烬上前和守船老人低声交涉,付了钱。老人打量她们两眼,没多问话,示意两人上船。
木船轻轻推开岸边淤泥,悄无声息滑进宽阔河面,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岸上小镇的灯火一点点远去,消融在黑暗里。
苏砚辞坐在船板上,夜风掀起她散乱的长发。陆烬挨着她坐着,一只手始终放在后腰短刃旁,目光回望已经模糊的岸口。
“暂时甩开了。”陆烬说。
苏砚辞往她身侧靠了靠,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但愿这一次,可以走得远一点。”
河面辽阔,水声潺潺。可她们都清楚,苏振海不会就此收手。暂时的脱身,依旧只是夹缝里偷来的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