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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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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分,雨落了下来,细密绵密,把临街的青石板浸成深色。
陆烬已经站在早餐铺的檐下。她没打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雨雾,手里拎着牛皮纸袋,装着苏砚辞从前在小院爱喝的咸豆浆,还有一碟刚煎好的虾饼。她记得苏砚辞不爱葱花,一早叮嘱老板挑干净。
公寓的落地窗垂着纱帘,看不清里面动静。八点整,窗纱纹丝不动。
陆烬不催,就安静站在檐下,任由雨水打湿裤脚。
八点二十分,黑色轿车缓缓从车库驶出,苏砚辞坐在后座,隔着车窗,淡淡扫过早餐铺这一幕。车子没有减速,径直汇入早高峰车流。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苏小姐,要不要停车?”
“不用。”苏砚辞翻开手里的商业文件,笔尖在纸页划出一道浅痕,“去码头。”
早餐铺的老板看陆烬一直望着远去的车影,低声劝:“姑娘,人家未必下来,雨这么大,要不先回去?”
陆烬摇摇头,将那袋温热吃食托付给老板,嘱托若是苏砚辞哪天顺路过来,交给她。
“明天我再来。”
往后的日子,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
无论晴雨,陆烬八点准时守在早餐铺。苏砚辞大多时候避而不见,偶尔出行早了,会撞见她,也只是颔首,不多说一句话。商会聚会、拍卖行、港口货仓清点,凡是苏砚辞会现身的地方,陆烬总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她不凑上前攀谈,只默默清除潜在麻烦。
有一回,合作方里一个油滑的老客商,酒桌上借着谈生意的名头,言语轻薄,伸手想去碰苏砚辞手腕。苏砚辞脸上笑意不变,正要开口回绝,身侧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陆烬端着水杯,不动声色隔开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久居暗处沉淀下来的压迫感:“王先生,谈生意归谈生意,分寸还是要守。”
那客商认得她是破获大案的陆警官,脸色瞬间发白,讪讪收回手,再也不敢造次。
宴席散场,苏砚辞独自走向停车场,陆烬跟在身后几步远,不靠近。
“不必次次替我解围。”苏砚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家如今的势力,我自己应付得来。”
“我知道。”陆烬垂着眼,“只是我看见,就做不到袖手旁观。我不会干涉你的处事方式,也不会对外宣称我和你的关系。”
苏砚辞沉默片刻,转身上车。关车门的刹那,留下一句:“别白费功夫。伤口不是这么容易消的。”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弯道。
她当然清楚。
当年卧底之时,无数个深夜,苏砚辞独自承受猜忌、威胁,守着一个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等着一个随时可能葬身深海的人。那些煎熬不是一场结案报告,几句告白就能抹平。
这周周末,苏砚辞去城郊墓园,祭拜苏家旧人。
她独自开车过去,没带随从。墓园草木幽深,湿气很重。她捧着白菊,放在碑前,低声说着近来航运生意的近况。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苏砚辞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陆烬。
“你跟踪我?”她声音冷下来。
“没有。”陆烬停在十米开外,保持着安全距离,“我只是来祭拜当年牺牲的线人。墓园很大,只是碰巧遇上。”
她手里同样捧着一束素白的花,没有往前靠近,安静站在树荫里,不打扰。
苏砚辞不再理她,静静陪着墓碑上的故人,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离开的时候,路过陆烬身边。
“你倒很会挑时机。”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陆烬侧过身,给她让出通路,“我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守着,防止有人寻来骚扰你。林坤还有残余的旧部,没有完全肃清。”
苏砚辞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径直走向汽车。
入夜,苏砚辞回到公寓,管家递过来一个包裹。没有署名,拆开看,是一份整理完整的卷宗,林坤残余党羽名单,以及他们藏身据点,全部标注清晰。末尾只有一行极浅的字迹:不必冒险,这些交给我。
苏砚辞指尖抚过纸面,沉默很久,随手搁在书桌一角,没有回复。
陆烬依旧日复一日,守在清晨的早餐铺。
这天清晨天放晴,阳光透亮。苏砚辞难得没有一早外出,下楼取一份快递,恰好撞上陆烬。
牛皮纸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今天的虾饼。”陆烬把东西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若是不想拿,没关系。”
苏砚辞目光落在她手背,新添了一道浅浅擦伤,应当是追查林坤余党时磕碰出来的。
“你大可不必拿命来证明什么。”
陆烬抬眼看向她,眼底很干净:“从前任务优先,我身不由己。现在,我优先你。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一年,三年,多久都可以。”
苏砚辞静看她数秒,伸手,接过那袋还带着温度的早餐。
没有说原谅,没有说心动。只是指尖短暂相触一瞬,很快分开。
“我先上去。”
陆烬望着她上楼的背影,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点弧度。
这只是微小的一步,远远不算胜利。
楼上落地窗前,苏砚辞拉开袋子,咬了一口虾饼,味道和当年小院黄昏,她做给陆烬的,隐隐有几分相似。
她望着楼下还站在原地的身影,心里那道冰封许久的裂痕,悄悄渗进一丝微光。
但她不会轻易松口。
受过一次抛下的人,再交付真心,总要反复试探,确认眼前这人,再也不会把她排在一切之后。
楼下,陆烬等了片刻,看见那扇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
苏砚辞这周要去邻港洽谈一条新的货运航线,行程三天。出发前一晚,管家上来禀报,楼下那位陆姑娘问,要不要安排随行安保。
“回绝她。”苏砚辞正在挑选晚宴配饰,指尖捻着一对蓝宝石耳坠,“我自有安保团队。”
管家应声退下,没过片刻又折返,递来一张字条,是陆烬留下的。字迹清瘦,只有短短一行:邻港码头有林坤旧部活动,尽量避开夜间靠岸。有急事,可打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在线。
苏砚辞扫了一眼号码,随手压在化妆镜底座下,没有保存。
航程平稳,抵达邻港已是傍晚。谈判比预想棘手,对方有意借着航运配额设圈套,拖到夜里才散场。离开会馆时天色全黑,车子行至僻静的滨海公路,两辆黑色摩托忽然从侧道冲出,横拦在车前。
是林坤残留的手下,目标明确,要挟持苏砚辞用来报复。
保镖迅速下车对峙,双方拉扯间,有人掏出短棍朝着苏砚辞这一侧车窗砸来。就在玻璃即将碎裂的刹那,一道黑影从侧面疾步冲来,一脚踹开持棍的人。
是陆烬。
她没有穿正装,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外套,额角沁着薄汗,应当是连夜赶过来的。方才缠斗间小臂又添一道划伤,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渗,她却浑然不觉,牢牢将苏砚辞护在身后。
余下几人见她出手利落,知道不好对付,不敢久留,迅速骑上摩托逃窜。
危机转瞬平息。保镖上前处理现场,联络当地巡捕。
陆烬侧过头看车里的苏砚辞,声音带着一丝喘:“没事吧?”
苏砚辞坐在后座,没有立刻下车,静静看着她小臂不断渗出的血,目光沉沉。
“你跟着我过来的?”
“收到线报,他们计划在邻港动手。”陆烬垂了垂眼,“我不想冒险赌你平安。”
“我说了不用你管。”苏砚辞推开车门走下来,从随身手包里翻出消毒棉片,指尖微微用力,捏住陆烬受伤的胳膊,替她擦拭伤口。
棉片触到破皮处,陆烬微微绷紧肩背,却没有躲开。
“你大可不必这般拼命。”苏砚辞低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就算我出事,也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有关。”陆烬抬眼望她,“从前任务在前,我没办法第一时间奔向你。现在,只要我知道你身处险境,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苏砚辞手上动作一顿。棉片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你以为替我挡一次危险,从前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不能。”陆烬很平静,“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我不逼你原谅,只是我再也不会缺席。”
当地巡捕赶来做笔录,耽搁许久。处理完一切,夜色更深。陆烬的伤口简单包扎完毕,打算自行去附近旅馆落脚。
“上车。”苏砚辞已经坐回轿车后座,掀开车窗,淡淡开口,“旅馆那边未必安全,车上还有空位。”
陆烬微怔,片刻后弯腰坐进后排,刻意和她隔开一段距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窗外海浪一阵阵拍打着礁石。
“你什么时候出发来邻港的?”苏砚辞忽然开口。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陆烬答,“连夜搭的快船。”
“耽误你自己的事了?”
“没有什么事,比你的安危更要紧。”
苏砚辞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沉沉海面。曾经无数个深夜,她就是在这样相似的夜色里,守着一封暗语书信,猜测陆烬此刻是否活着,会不会葬身这片海里。那种悬在半空、无人分担的惶恐,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车子抵达苏砚辞预定的滨海酒店。
下车时,苏砚辞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人。
“明天谈判结束我就返程。你不用再跟着。”
“好。”陆烬应下,“但如果有任何动静,记得打那个电话。”
苏砚辞没应声,转身走进酒店大门。
回到房间,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见陆烬没有离开,就在酒店大门外的长椅上坐着,背靠着墙壁,守在暗处。海风卷起她的衣角,那只包扎好的手臂放在膝头。
苏砚辞看了很久,最后拉上窗帘。
她没有下楼叫她进来。
心软是一回事,放下过往的芥蒂,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天谈判十分顺利。傍晚登船返航,苏砚辞站在甲板上,望着翻涌的灰蓝色海面。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烬提着一小袋新鲜的柑橘,慢慢走过来。
“邻港本地的,很甜。”她把袋子递过去,“听说你从前在小院,很喜欢这类果子。”
苏砚辞没有接。
“陆烬,”她侧过头,海风拂动她长发,“你的诚意我看见了。但原谅是一件很重的东西,我暂时给不出。”
“我等。”陆烬收回手,指尖摩挲着纸袋边缘,“多久都等。”
轮渡劈开海浪,朝着南洋本岛驶去。远处天际,落日缓缓下沉,铺出一片橘红。这是她们曾经无数次一起遥望过的晚霞,只是此刻并肩而立,中间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船靠岸,两人各自分开。
陆烬依旧坚持每天清晨八点,守在公寓楼下的早餐铺。只是这一回,苏砚辞偶尔会下楼,接过那一份温热的豆浆虾饼。
不多交谈,接过东西,便转身回去。
圈子里渐渐有流言传开,都说那位立功的陆警官,一门心思追求苏家大小姐,可苏砚辞始终不松口。
有人在酒局上拿这件事打趣苏砚辞,问她是不是心里早就原谅了,只是故意吊着对方。
苏砚辞摇晃杯中的红酒,唇角噙着一抹凉淡笑意。
“吊着谈不上。”她缓缓道,“我只是在看,她这份不掺任务、不裹阴谋的真心,能坚持多久。”
消息传到陆烬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辩解。
旁人不懂,她自己清楚。当年欠下的那份委屈,本就该慢慢偿还。
这天黄昏,暴雨骤至。陆烬照常守在早餐铺檐下,手里拎着早餐,雨太大,纸袋外层都被打湿。
苏砚辞难得提前归来,车子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看向浑身淋湿的陆烬。
“上来躲雨。”
陆烬愣了一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暖融融的,混着她惯用的冷香。
苏砚辞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
“擦擦。”
陆烬接过,低头擦拭脸上雨水。
“你明明知道今天有暴雨,可以不用过来。”
“答应过自己,不缺席。”陆烬抬眼看向她,眼底被雨水浸得格外清亮,“除非你亲口告诉我,永远不要再来。”
苏砚辞安静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陆烬,我怕。”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窗外雨声里,“我怕我再动心,下一次,你依旧会选择别的东西,丢下我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陆烬的心猛地一沉。她微微倾身,克制着不去触碰她,只郑重开口。
“不会再有下一次。”
雨敲打着车窗,哗哗作响。
苏砚辞别开目光,没有应答。
但她没有赶陆烬下车。
车子就静静停在路边,在滂沱大雨里,容纳了两个还没有和解,却又放不下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