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林坤落 ...
-
林坤落网后的第三个周末,南洋商会办了一场慈善晚宴,地点设在半山腰的老洋房里,草坪上搭着白色帐篷,弦乐四重奏从落地窗里漫出来。
苏砚辞到得晚,一袭酒红丝绒长裙,耳坠是当年苏家旧物,珍珠磨得温润。她刚下车,就看见陆烬站在帐篷入口处,一身黑色正装,不是从前那副唯利是图的"陈先生"模样了,眉眼干净,左肩微微收拢——旧伤在变天的时候总会这样。
陆烬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喝,看见她过来,目光迎上去,又在半步之外停住。
"苏小姐。"
苏砚辞微微颔首,像对待任何一个泛泛之交,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身的瞬间,她闻到陆烬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是从前卧底时常穿的烟草香水,换了。
草坪上三三两两站着人。苏砚辞被一位老船东拦住说话,谈的是下个月东南亚航线的配额。她应对得从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空着,像在看对方,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陆烬没有凑过来。她站在三步开外的帐篷柱子旁,和另一个商人寒暄,可苏砚辞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这边。
老船东走后,苏砚辞独自走到栏杆边,俯瞰山下港湾。夜色里泊着几艘货轮,灯火明灭。
"我查过了。"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林坤团伙在你车上装过追踪器,上个月才拆除。你那辆车,还在4S店做最后一次底盘检测。"
苏砚辞没回头。"陆警官消息倒是灵通。"
"我不是警官了。"陆烬顿了顿,"案子结了,我打了报告,申请留在南洋本地的警务联络处,不回京里。"
苏砚辞这才侧过头看她。月光从帐篷顶漏下来,照亮陆烬半边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追你。"
两个字,说得平平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没有浪漫的铺垫,没有欲擒故纵,像是卧底多年养成的习惯——目标确定,就直直地扑上去。
苏砚辞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陆烬,你是不是在任务里待久了,觉得天下所有事都能靠完成任务的方式解决?"
"不是。"陆烬摇头,"任务有时间表,有结案报告。追你没有。"
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首饰盒,是一只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毛。
"这是什么。"
"这三年,我在境外写的。"陆烬把信封放在栏杆上,没有递到她手里,"没法寄,也没法烧。任务一结束我就带在身上。你可以不看,可以扔,我不怪你。"
苏砚辞低头看那只信封。薄薄的,看不出写了多少。她没有伸手去拿。
"陆烬,你搞清楚一件事。"她转过身,正对着陆烬,夜风掀起裙摆,"我不是你任务里的目标。你不能因为案子结了,转身说一句'追你',我就得站在原地等你。"
"我知道。"陆烬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没要你现在就回答。"
弦乐换了一首曲子,是老柴的《忧郁圆舞曲》。草坪上有人开始跳舞,旋转的裙摆像云。
苏砚辞最终还是把那只信封拿起来,塞进手包。她没说会看,也没说不会看。
"下周我生日。"她忽然说。
陆烬一怔。
"在半山的私人会所,请了一些朋友。"苏砚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笔生意,"你要是想来,可以来。"
说完她转身走回人群,没有回头。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里。晚风从港湾吹上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一眼苏砚辞刚才站过的位置。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甚至不是松动。苏砚辞只是给了她一张入场券——一张和当年那只海边旧邮筒一样的,冷冰冰的、需要拿命去填的入场券。
但她会去。
生日那天,半山会所挂满了白玫瑰。苏砚辞穿一身月白旗袍,发髻松松挽着,腕上没戴镯子,空着。宾客盈门,觥筹交错,都是南洋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烬来得早,站在角落里,手里没拿酒。她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道旧疤露在灯光下,没有刻意遮掩。
有人认出她,过来寒暄。陆烬一一应对,目光却一直在找苏砚辞。
苏砚辞在和一位女相贴面吻颊,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里的人,像是没看见。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围过来唱生日歌。苏砚辞闭着眼许愿,烛光映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吹灭蜡烛的瞬间,掌声四起。有人起哄问许了什么愿。苏砚辞笑了笑,没答。
她抬眼,越过人群,直直看向角落里的陆烬。
"今年生日,我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她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听见,"一封信,写了三年,一个字都没寄出去。"
宾客面面相觑。
"我从前总觉得,"苏砚辞慢慢开口,目光没离开陆烬,"人这一辈子,总要等一个人把话说清楚。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说,是不能说。不能说的话,比说了更沉。"
她顿了顿。
"但我也想让那个人知道——不能说,不代表不疼。"
陆烬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她听懂了。这不是原谅,这是苏砚辞把三年的伤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揭开一条缝给她看。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苏砚辞站在会所门口送客,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
最后一个人走后,门口只剩她们两个。
"信我看了。"苏砚辞说。
陆烬喉结动了动。"嗯。"
"第三十七页,你写'今天在马尼拉的街头看见一个女人,背影很像她,我站在雨里看了很久,不敢追上去'。"苏砚辞的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我也在雨里站过。我站在小院门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三个月。"
陆烬说不出话。
"陆烬,我可以让你重新追。"苏砚辞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次,没有任务掩护,没有阴谋做借口。你要追的,是一个被你扔下过一次的人。她不会再为你演陌生人,也不会再替你挡子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苏砚辞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涩,"你知道我现在看见你这张脸,还会想起太平间那块白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陆烬最痛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不是去碰苏砚辞,只是把自己衬衫的袖口又往上卷了卷,露出那道完整的疤。
"这道疤,是当年仓库里替你挡的那一刀。"她声音很哑,"后来每一次下雨,它都疼。我以前以为,疼是因为旧伤。现在才知道,疼是因为我欠你的。"
苏砚辞看着那道疤,睫毛颤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陆烬说,"你不用等我,不用替我掩护,不用在邮筒里塞纸条。我每天早上八点,在你公寓楼下的那家早餐铺等你。你愿意吃,就下来;不愿意,我就走。你出差,我不去送;你回来,我不去接。但你需要我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你只要一个电话。"
苏砚辞没说话。夜很深了,半山的风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台阶上。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原谅。
是一张没有截止日期的、冷冰冰的准考证。
陆烬转身走下台阶。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肩微微倾斜,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苏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直到那道影子融进山下的灯火里。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吊坠还在,贴着肌肤,温温的。
她没有摘下来。
从明天起,南洋的清晨,会多一个准时出现在早餐铺门口的人。
而她,会用很久很久,来决定要不要再给这个人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