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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南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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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的海雾总是稠得化不开,裹着咸腥湿气,漫进滨海酒店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水晶灯光碎在流动的香槟杯壁上,衣香鬓影往来,笑语喧哗,一层浮华之下,暗线盘根错节。
苏砚辞是被本地一位旧客商邀约过来的。三年守着小院熬日子,后来她终究还是离开了那座安静小城。月季荒了,粗瓷碗收进木柜深处,她回到这片埋葬了她所有欢喜与悲痛的南洋。外人看她沉静寡言,眉眼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只当是苏家败落之后,她早已看淡世事。
只有她自己清楚,回来,是心底那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
她端着一杯淡香槟,闲散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宾客。这三年,她听了无数版本关于陆烬遇难的传闻。有人说伏击现场血肉模糊,尸骨沉入远海;有人说被地下势力掳走,再也没有音讯。没有官方定论,可整整三年杳无一字,那点微弱的盼望,早就在无数个凉夜里慢慢磨成死寂。
她早就接受了——陆烬不会回来了。
直到视线撞在宴会厅靠里的廊柱旁。
那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微微侧着脸听身边客商说话。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垂手时左肩下意识向内收拢的小动作,和陆烬一模一样。
苏砚辞指尖骤然收紧,玻璃杯壁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不可能。
她呼吸猛地滞住,心跳轰然撞在胸腔。她见过陆烬小臂那道搏斗留下的疤痕,阴雨天会隐痛,抬手的时候会不自觉放轻力度。此刻那人交叠手臂,袖口滑落少许,一截小臂露出来,那道浅白色疤痕,正静静横在皮肤上,位置分毫不差。
可那人看向旁人的眼神,淡漠疏离,带着商人世故圆滑,完全不是陆烬往日的模样。
苏砚辞双脚像钉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个身影。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陆烬,梦里有小院的落日,粗瓷碗升腾的白汽,还有雨夜仓促离别的背影。可眼前这个人,真切,鲜活,就站在不远的灯火里。
是不是思念太深,生出幻觉?
她缓缓往前挪了两步,穿过谈笑的宾客。距离一点点拉近,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望过来。四目相撞的一瞬,苏砚辞看见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震颤,快得如同海面一闪而逝的浪花,转瞬就被一层礼貌客气的外壳覆盖。
“苏小姐?”女人率先开口,语调平稳陌生,像是初次相见,“幸会。我姓陈。”
陈。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姓氏,属于这场卧底任务的假身份。
苏砚辞喉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想问,雨夜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三年为什么杳无音信,小院的月季你还记得吗。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试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或许是在别的商贸场合。”自称陈的女人淡淡颔首,分寸感恰到好处,刻意拉开距离,“我常年在外经商,来往各地。”
周遭还有其他人,无数双眼睛潜藏在喧闹里,暗处的眼线正盯着场内每一个人的往来交集。陆烬不能认她。一旦泄露二人羁绊,潜伏布局全盘崩塌,她们两个都会坠入死地。
苏砚辞望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对方眼底毫无熟稔,仿佛她们之间小院朝夕、逃亡路上生死相托,全都只是她一个人编织的幻梦。
心口像是被海水灌满,沉重发疼。
她忽然生出一个荒诞悲凉的猜想——难道只是长得相像的替身?
可那道伤疤骗不了人。
短暂对视之后,陆烬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应付身边客商的交谈,再也没有朝她这边投来一眼。仿佛方才那场对视,仅仅是陌生人偶然的一瞥。
苏砚辞慢慢后退,退到露台入口,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眶发酸。她扶着冰冷栏杆,望向外面漆黑无垠的海面。
三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埋葬悲伤。她认定陆烬长眠于这片南洋深海,她带着那枚吊坠,日复一日承受永失所爱的煎熬。可此刻,她亲眼看见这个人好好活着,站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却装作不认识她。
是假的身份,是不得已的伪装,可苏砚辞不知道。
她只觉得,从前那些生死与共、小院里许诺的岁岁安稳,全部变成一场巨大的笑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烬借故摆脱客商,缓步走到露台角落。这里风声足够大,可以掩盖低语,监控镜头也恰好有死角。
她站在离苏砚辞半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融进海风:“别当众表露情绪。不要主动和我相认。”
苏砚辞猛地转头看她,眼底积攒三年的泪水终于漫上来:“你活着。”
“是。”陆烬喉结滚动,声音克制得发紧,“任务没有结束,我不能和你通信,不能和你相认。对外,我已经是一个死人。”
“三年。”苏砚辞声音轻轻发颤,“整整三年,没有只言片语。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信了。我守着那个小院,日复一日等,等到月季开了三回,等到我以为,我们黄昏石阶上的约定,跟着你一起沉进海里了。”
陆烬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她无数个深夜在异国的暗处,想起那一碗银耳羹,想起落日下十指相扣的温度,可保密铁律横在中间,她连一句平安,都无法传递。
“我没有办法。”陆烬低声,“这条跨境走私网络盘根错节,一旦暴露,不止任务失败,你也会被残余势力追杀。我只能用这个新身份潜伏。”
苏砚辞看着她,看着这张她思念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脸,又想起她方才在厅内,冷漠装作不识自己的模样。心底悲喜交织,欢喜她尚在人间,又生出一层刺骨的委屈。海风卷着咸味扑在脸上,眼泪落下来,很快就被风吹干。
“那方才在厅里,你连一眼都不肯多留。”
“有人盯着。”陆烬侧耳听宴会厅方向传来的说笑声,神经始终绷着,“林坤那群人还在暗中观察你,一旦看出我们之间有渊源,你会变成牵制我的筹码。”
苏砚辞指尖抚过胸口隔着衣料的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心脏。那是陆烬母亲留下的遗物,这三年她片刻不曾离身。
“我该怎么做。”
“照常和我保持陌生人的距离。”陆烬飞快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指尖几乎不触碰她,轻轻塞到她摊开的掌心里,“上面是一处安全的联络点,不到万分危急,不要寻过来。今晚这场酒会,林坤也在,他已经怀疑我身份有假,你千万小心。”
苏砚辞攥紧纸条,薄薄的纸片边缘割着掌心。
“林坤?”
“就是当年构陷我的中间人。”陆烬目光掠过室内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声音压得更轻,“他手里握着当初伪造证词的原始记录,也是眼下这个地下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我潜伏在此,目标就是拿到这份证据,连根端掉整条链条。”
“我可以帮你。”苏砚辞几乎脱口而出。
“风险太大。”陆烬摇头,“他清楚你是苏振海的女儿,也知晓你当年和我的过往,会拿你的软肋设局。”
“我本就一无所有。”苏砚辞淡淡笑了,笑意裹着悲凉,“这三年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唯一支撑我的念想,就是这枚吊坠。如今知道你活着,我不会再畏惧什么。”
远处传来呼唤“陈先生”的声音,是场内客商在寻陆烬。陆烬立刻往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陌生人的距离,脸上覆上那层客套疏离。
“我要回去了。记住,人前,我们素不相识。”
话音落下,她转身,步伐平稳地重新走进那片喧嚣灯火,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苏砚辞独自留在露台,慢慢展开掌心的纸条。寥寥一行字迹,写着老城钟表铺的门牌号,末尾附带一句:凡主动打探你我旧事之人,皆是陷阱。
夜色越来越深,酒会渐渐散场。苏砚辞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街边流动的霓虹。她摩挲着胸口的吊坠,心底那片死寂,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随之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忐忑。
她不知道这场重逢会引向何处,只知道,那个她以为已经长眠深海的人,还戴着面具,行走在刀尖之上。
隔日黄昏,苏砚辞循着地址,寻到老城深处那间老旧钟表铺。木门上铜铃轻轻一响,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柜台之后,陆烬抬眼望过来。
周遭没有监听,没有窥探的目光,那层名为“陈先生”的外壳暂时卸下,眼底藏了三年的疲惫与思念,终于不再刻意遮掩。
“你来了。”
苏砚辞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下一步,我们如何拿到林坤手中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