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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货市场 城北旧货市 ...

  •   城北旧货市场在一条铁路支线旁边,铁轨已经锈了,枕木缝里长着齐膝的野草。

      阮甜跟着季川从巷口坐地铁转了一趟公交,下车之后又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市场入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蓝底白字,四个角的漆皮都翻起来了。

      里面比阮甜想的要大。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一排排摊位,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旧餐具混在一起,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和樟脑丸混着的味道。

      地面是水泥的,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着昨天的雨水,水面上漂着烟头和碎纸屑。

      季川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每一个摊位扫过去。阮甜跟在他旁边,帆布袋挎在肩上,袋口按着。市场里人不多,几个摊主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偶尔有人蹲下来翻拣东西。

      走到中段的时候季川停了一步。他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边一排家具摊位,最里面那家铺面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堆着十几张旧桌子和一摞藤椅,招牌上写着“老金家具”。门帘是深蓝色的粗布,边上绣了一行黄线字,字迹模糊了,但能认出“二手”两个字。

      “就这家。”季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阮甜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铺面里面比外面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顶上,光线偏黄。

      旧家具摆得密,床架、衣柜、桌子、凳子挤在一起,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正低头修一把旧椅子的榫卯。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锤子没停。

      “看什么。”老头问。

      “看看桌子。”季川往里走了一步,目光扫过角落里几张旧桌子,“老板贵姓。”

      “姓金。”

      老头把锤子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他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背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干纹,虎口处有一道旧疤。他走到一张旧榆木桌前,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这张是正经老榆木,从拆迁的老宅收来的。桌面是一整块板,没拼过。”

      季川走近看了一眼桌面。桌面的木纹很密,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指腹停了一拍。

      “这张桌子之前放在哪的。”

      “你管之前放哪的。买就买,不买就别问。”

      老头转过身去继续修那把椅子。锤子敲在榫头上,笃笃的声响在铺面里格外清晰。阮甜站在一排旧书柜旁边,目光扫过柜子顶上的杂物堆,看到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压在一摞旧杂志下面。文件夹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有一行字,笔迹被灰尘盖住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远岸资本……”

      她伸手把文件夹从杂志下面抽出来。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项目评估备份”几个字,下面是日期,2021年3月。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是远岸资本的内部评估表,编号SC-2021-0147,和父亲笔记本里的表格格式完全一致。第二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三份,存老金处。2021.4.20。”

      老头听到翻纸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到阮甜手里的文件夹,锤子停在半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季川身上。

      “你们是温家的人。”老头把锤子搁回台面上,手在工装外套上擦了擦。

      “你认识我爸。”阮甜把文件夹合上。

      老头走到柜台后面拉了一把旧折叠椅出来坐下。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手指头在疤痕上蹭了一下。“你爸出事之前半个月,拿了一沓材料过来让我保管。他说等他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没人来,我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堆公司的东西。我不懂那些,就塞在柜子顶上了。”

      “他让你保管的时候说了什么。”

      “就说等他半个月。还留了一笔钱,说算保管费。”老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这个也是他留的。说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对方。”

      阮甜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写了两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第一行:老金,东西放你这里,半个月后我来取。第二行写了一半被划掉了,划痕很重,纸面凹下去一道印子。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是父亲的字。

      “如果我没来,交给时雨。”

      阮甜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的手在袋口停了一拍,指腹压着拉链头。

      “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你爸留的东西,”老金靠在柜台边,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我后来翻了一下,里面有一张照片,后面写了字。我没动,原样放回去了。”

      阮甜重新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塞着一张照片,边缘发黄,正面拍的是一个办公楼的门面,楼门口站了三个人。她翻到背面,背面写着日期和三个名字。

      日期是2021年4月11日。三个名字排列着,第一个是她父亲,第二个是陆远亭,第三个是——她盯着看了两秒。

      金卫东。

      她抬起头看老金。老金正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手指头在上面来回蹭着。

      “你叫金卫东。”她说。

      老头点了一下头,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那栋楼是远岸资本最早的办公地点。你爸,陆远亭,还有我,三个人合伙搞的那个项目。后来出了事,你爸出事,陆远亭翻脸,我什么都没拿到,改行修家具了。”

      季川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阮甜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金卫东。

      “那份评估报告原件,是你交给杨峥的。”季川说。

      金卫东把脸从灯下偏开,目光落在铺面门口那摞旧椅子上。“杨峥来找我的时候说是你爸的意思。我就给了。后来才知道你爸没让他来。”他把锤子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手指在锤柄上收紧了一下,“那份报告有两份原件,一份给了杨峥,一份留在我这里。我留的那份,去年才转给了郑淮。郑淮说他有个学生,姓季,在律所工作。”

      阮甜把文件夹和照片收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好。她站在铺面门口那盏白炽灯泡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门外有风灌进来,把门口那摞旧藤椅上的灰尘吹起来一层,在光里飘着。

      “你爸出事那天下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金卫东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过来,锤子敲了一下台面,“他说‘老金,东西别动,等我回来’。然后就挂了。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阮甜没有回头。她把帆布袋的提手绕在手腕上,跨过门槛走进市场通道里。季川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那排旧家具摊位前面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市场出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父亲写了半行被划掉的字,背面那行铅笔字被光照得发亮。

      “如果我没来,交给时雨。”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水泥地面上,照出几道明暗相间的光带。季川走在旁边,外套口袋里那只手攥着手机。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走出市场的时候阮甜站在台阶上。对面那条铁轨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红,枕木缝里的野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她把帆布袋换了一个肩膀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旧文件夹的灰,灰白色的,在指纹里嵌了一层。

      “第三个人找到了。”她说。

      季川站在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陈屿发来一条消息,三行字。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收回去。

      “杨峥今天上午去经侦自首了。”

      阮甜把帆布袋的提手绕紧了一圈,继续往前走。铁轨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公交站,路面被晒得发白,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季川走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风从铁轨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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