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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约谈室 委员会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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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会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阮甜坐在塑料椅上,膝盖搁着帆布袋,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推了三次。
灯管每次闪的时候她都会眨一下眼,频率跟着那根灯管的节奏。
季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份书面说明的复印件,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腹搁在一行字上没有动。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抱着一摞文件袋坐在对面,膝盖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饮水机旁边,纸杯接满了水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磨砂玻璃门的方向。
两点整。磨砂玻璃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叫了阮甜的名字。阮甜站起来,帆布袋挎上肩。季川也站起来,把那份复印件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指节,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停了一拍才分开。
“我在外面。”他说。
阮甜点了一下头,跟着中年男人走进玻璃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约谈室比走廊里亮,顶灯开得足,长桌两边各摆着几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台录音笔和几摞材料,最上面那摞她认得,是她提交的评估报告原件复印件。中年男人示意她坐在桌子对面,自己坐在录音笔旁边,旁边还有一个短发女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今天约谈的主要内容是补充核实。”中年男人翻开第一份材料,手指点在评估报告的封面上,“我们收到了一份补充证言,来自一位叫杨峥的证人。证言中说这份报告原件是你父亲主动交给他的。你对此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阮甜把帆布袋里的材料取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她没有马上开口,先把那份银行凭证复印件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的印记,她昨天用铅笔拓过之后涂了一层薄薄的石墨粉,字迹比原来清晰了一些。
“这份凭证的经办人是杨峥的表弟。”她把凭证翻到正面放在桌面上,“转账日期是2021年4月12日。同一天我父亲名下的股权变更登记表在工商局备案,转让金额八万。这笔钱没有走公司账户,是走杨峥个人账户。”她把那份股权变更登记表的复印件放在旁边,“如果是我父亲主动交给他的,为什么杨峥不通过公司账户走,而是分两笔转账,一笔走他表弟的柜员操作,一笔走他私人账户?”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两份材料,手指在时间线上划了一下。短发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
“杨峥的证言里说,他和你父亲是合作关系。你父亲负责整理材料,他负责转交。”
“那请杨峥解释一下,”阮甜把父亲笔记本里那张表格的复印件推过去,手指点在4.12那一行,“这一行的备注写着‘转出-陆’。我父亲的笔迹,写在杨峥把报告交给他之前。如果他们是合作关系,为什么我父亲会在自己笔记本里写‘转出’?”
中年男人把那页表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他把材料搁回桌面,手指在录音笔上按了一下暂停。
“还有一个问题。”他翻开另一份材料,是那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这份记录里出席人名单有三位。第一位陆远亭,我们已经约谈过。第二位杨峥,正在走约谈程序。第三位——”他手指点在那个被水洇掉的名字上,“这一位的名字完全无法辨认。你能确认他是谁吗?”
阮甜把那份记录翻到背面,对着顶灯看了一会儿。水渍洇掉的部分在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左偏旁是“钅”,右半边完全看不出来。她摇了摇头。
“暂时不能确认。”
“如果我们能找到第三位出席人,这份记录的证据效力会更强。”中年男人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封口折了一道,“今天的约谈先到这里。杨峥的约谈我们会另行安排。你提交的补充材料我们收下了,审核周期不变。”
阮甜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帆布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男人叫住了她。
“温女士。”她转过头去,他推了一下眼镜,“你父亲的事,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她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走廊里季川还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看到她出来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
“过了。”
“嗯。”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闪,阮甜走过那根灯管下面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们走进去之后季川按了楼层,电梯下行。
“他们问了第三位出席人。”阮甜靠在电梯壁上,帆布袋搁在脚边,“那个名字被水洇掉的人。我暂时认不出来。”
“那个偏旁是金字旁。”季川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电梯楼层显示的数字上,“杨峥下面有个人叫杨远,但杨远的曾用名就是杨峥。第三个人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
“你父亲笔记本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季川偏过头来看她,“你之前试过比对凹痕,和‘杨’字右半边能对上。但那个字左半边也是金字旁。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另一个姓。”
阮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昨天拓字时沾的石墨粉,在指纹缝隙里嵌了一层极淡的灰。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大厅里有人进来,他们侧身让了让,走出大楼。外面出太阳了,台阶上的水磨石被照得发亮。阮甜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的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季川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陈屿发消息说,杨峥昨天去了城北一个旧货市场,在一家二手家具店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
阮甜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旧货市场。”
“对。那家店的老板姓钅。”
两个人都停住了。台阶下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他们脚边。季川把手机收回去,手搁在外套口袋里。阮甜看着那几片落叶,脑子里有一个名字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金。”她说,“那个偏旁也可能是金。”
季川没有接话。他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影子。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停了一拍。
“明天我去旧货市场。”
阮甜把帆布袋的提手绕在手腕上,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玉兰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暖气味。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季川正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一起去。”她说。
季川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外套扣子系上了最上面那颗。
“明天上午九点。巷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