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9、庭审日 庭审排在周

　　庭审排在周四上午九点。阮甜周三晚上把帆布袋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接收回执、补充材料确认单，一样一样排在书桌上，用手指逐件点过去。点完一遍又点了一遍，最后把拉链拉到顶搁在床头柜上。

　　关灯之后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翻了个身把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袋的折痕已经快磨穿了。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然后抽出来搁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周四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丝打在窗玻璃上细密均匀，她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把外套领子翻好。帆布袋挎在肩上，袋口按着。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八点四十。雨已经停了，台阶上的水磨石被清扫过，但角落里还积着一小片没扫净的落叶。阮甜站在台阶下面等了一会儿，看到江影从侧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西装外套的肩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经侦的核验结果昨天下午出的，材料全部通过。”江影把文件袋换了个手拿，“房管局那边我昨天也打了电话，公证书核验同步通过了，撤销函今天寄出。”

　　阮甜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起走进法院大厅，过了安检之后往审判庭方向走。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陆远亭的代理律师赵律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翻着一份材料，看到她们走过来时抬了一下头，目光在阮甜脸上停了一拍又低下去。

　　审判庭的门推开的时候，阮甜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季川坐在旁听席的另一端，和她隔了几个空位，没有坐在一起。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紧一些，头发梳得整齐。他没有往她这边看，目光落在前方的证人席上。

　　九点整法官入席。书记员宣读庭审纪律之后，公诉人开始陈述。阮甜坐在旁听席上听着公诉人一条一条列出证据——远岸资本原始账目、资金流向记录、股东决议原件、会议纪要、U盘读取报告、银行凭证、证人证言。每列一条，她的手指就在帆布袋的袋口上收紧一下。

　　轮到陆远亭的辩护律师发言时，赵律师站起来翻到证据清单的某一页，手指点在签名页那一栏。“审判长，关于股东决议正本缺失最后一页的问题，我方认为该签名页的来源存疑。当事人陆远亭从未见过这一页，该签名页系事后补入，不具备证据效力。”

　　法官偏过头来看公诉人。公诉人站起来把补充材料提交单递给法官。“关于签名页的来源，我方有一份补充材料，包括阮甜父亲的亲笔说明一份、快递收据一份、证人金卫东的书面证词一份。三份材料相互印证，证明该签名页系阮甜父亲于2021年4月17日整理材料时单独抽出留存，原因是为了防止整份材料丢失。该签名页自始存在于阮甜父亲处，不存在事后补入的情况。”

　　法官翻看了补充材料，把材料递给赵律师。赵律师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停在金卫东的证词上。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把材料搁回桌面，回到座位上翻自己的文件夹。阮甜看到他翻到某一页之后手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大概写了什么，他没有再站起来发言。

　　庭审持续到中午休庭。阮甜从旁听席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季川从另一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签名页过了。”她说。

　　“嗯。”

　　“赵律师没有再站起来。”

　　“他站起来也没用。金卫东的证词加上你爸的说明，时间线对得上，快递收据和公证书也核验过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赵律师夹着文件包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步子比早上快了一些，经过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他们。阮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翻材料时蹭上的纸灰印子，她拿纸巾擦掉了。

　　下午庭审继续。公诉人传唤证人出庭，金卫东被叫到证人席上的时候阮甜坐直了身体。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虎口上那道旧疤露在袖口外面，手搁在证人席的台面上。法官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2021年4月19日杨峥来找我的时候，自称是温某某让他来的。我当时没有核实身份，事后发现此事与温某某本意不符。”金卫东的手在台面上动了一下，手指头在虎口的位置蹭了蹭，“后来阮甜来找我的时候，我核对了时间，才发现杨峥说的日期和我实际的日期对不上。”

　　赵律师站起来提问：“你凭什么确定杨峥来找你那天是4月19日。”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存了一笔钱。存单上盖了日期章。”

　　“存单还在吗。”

　　“在。提交给法庭了。”

　　赵律师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材料，没有继续追问。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很轻。阮甜看到他的肩膀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下午四点法官宣布休庭，庭审第二天继续。阮甜从旁听席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她站在台阶上等车的时候季川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外面的天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在台阶上。

　　“明天不用来了。”他说。

　　“嗯。”

　　“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法庭上不需要我说话。材料替我说了。”

　　她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脚踩到一片湿叶子滑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栏杆站稳了。

　　季川没有伸手，只是往她这边偏了半步，等她站稳了才把脚收回去。

　　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等车，车来了她先上去，他跟在后面。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阮甜靠在座椅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袋口按着。

　　车子开过几个路口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纸灰印子已经擦干净了，皮肤上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

　　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了一缕，她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