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5、改口 陈屿周四晚

　　陈屿周四晚上给季川打了个电话。那会儿季川刚从浴室出来，头发上的水珠沿着后颈往下淌，手机搁在茶几上震了两轮他才够到。陈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特有的回响。

　　“杨峥的律师今天下午会见了当事人，杨峥改口了。说那第三只U盘是你交给他的。”

　　季川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在沙发扶手旁边坐下来。头发上的水渗进毛巾里，洇出一片深色。

　　“他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你2021年4月找过他，让他保管一只U盘，理由是‘帮温家存档’。他当时收了。后来你把U盘取回去，放进了他仓库那只铁皮箱里。”陈屿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时间线不对。你2021年4月根本没见过杨峥。但他在法庭上如果咬死这个说法，陪审团需要看到反证。”

　　季川把毛巾从肩膀上抽下来搁在膝盖上。“他改口之前有没有人跟他接触过。”

　　“看守所那边说前天下午有一个律师会见过他。不是他正式的代理律师，是一个挂靠律所的独立律师，姓赵。”

　　赵。陆远亭的代理律师也是姓赵。季川把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搁了一拍。“那个赵律师会见杨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会见记录上写的是‘案件材料’。具体内容不记录。”

　　季川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收了一下。杨峥的翻供来得太是时候了。庭审下周开庭，他现在说U盘是季川交给他的，等于把季川从证人席上拖下来，变成利益关联方。就算季川退了案子，这个指控也会动摇整个证据链的可信度。

　　“阮甜知道了吗。”他问。

　　“还没告诉她。你决定。”

　　“明天我当面跟她说。”

　　挂了电话他把毛巾扔进洗衣篮，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棵蓝莓树。第三批果子快摘完了，枝头上还剩几颗没熟的青果。夜风从栏杆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楼下小区里不知哪家种的桂花香，和蓝莓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暖气味混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周五早上他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店里。卷帘门刚拉开一半，阮甜蹲在门口给猫碗换水，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手还在水碗边上。

　　“今天不是周三。”

　　“我知道。”他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杨峥改口了。”

　　阮甜把水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问细节，侧身让了让门。两个人进了店，她把猫碗搁回储物间门口，转身去后厨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搁在自己面前。

　　季川把陈屿的话转述了一遍。阮甜听完之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你2021年4月找过他。”

　　“对。”

　　“你那时候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但法庭不看认不认识，看时间线、物证、证人。”

　　阮甜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她转身从储物间里把那个旧铁盒取出来打开，翻到父亲笔记本里夹着那张照片的页码。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陆来。未取。”拍摄日期是2021年4月17日。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台灯看了一遍，然后搁在吧台上推到他面前。

　　“我爸出事之前那几天，陆远亭来过我家。我妈说他在客厅里翻了我爸的书桌，没找到东西就走了。这张照片是我爸在办公室里拍的，拍的是陆远亭站在巷口玉兰树底下。时间和杨峥改口说的‘2021年4月’对得上。”

　　季川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这张照片能证明陆远亭在4月中旬已经盯上了你爸的材料。杨峥的证词说4月我交给他一只U盘，但那时候陆远亭还在你爸办公室翻东西，说明U盘那时候根本不在杨峥手里。”

　　“杨峥的证词和这张照片对不上。”

　　“对。但法庭上不能只靠一张照片推翻证词。还需要一个人证，证明杨峥在2021年4月没有接触过你或我。”

　　阮甜把照片收回来放进铁盒里。她合上盖子的时候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没有把猫拨开。

　　“金卫东。”她说。

　　“他是唯一一个在2021年4月和杨峥有过接触的人。杨峥去找他要那份评估报告的时候，金卫东记得日期。那个日期在4月17日之后。”

　　季川点了一下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我下午去找他。让他出一份书面证词，说明杨峥去找他的具体时间。”

　　阮甜把猫从吧台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猫扭了一下跳回矮凳上。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金卫东的号码，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推过去。“打这个。他上午在铺面里。”

　　季川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响了四声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里有收音机在放戏曲，调子拖得很长。季川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金卫东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们过来吧。我下午不出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推回给她。阮甜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揉面时蹭上的干面粉，她拿指甲刮掉了。

　　下午两个人去了旧货市场。金卫东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折叠椅上，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把拆了一半的旧锁和几样散落的零件。他听季川说完来意之后把螺丝刀搁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收据单，翻到背面拿笔开始写。字写得慢，但笔画清楚。

　　写完之后他把收据单递给季川。上面写着：2021年4月19日，杨峥来我铺面取走一份评估报告，自称是温某某让他来的。我当时未核对身份，事后发现此事与温某某本意不符。

　　金卫东把笔搁回台面上，手指在虎口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那天是4月19号。你爸出事前十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关门去银行存了一笔钱，存单上盖了日期。”

　　季川把收据单折好放进口袋。阮甜站在柜台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金卫东虎口上那道疤，没有说什么。从铺面出来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旧货市场铁皮棚顶被吹得哗哗响。她站在铺面门口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季川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