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4、孤页 经侦支队接

　　经侦支队接待室的窗口后面换了一个年轻警员，阮甜把材料递进去的时候他翻了两遍，手停在来源说明那页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签名页是从笔记本夹层里取出来的？”

　　“对。”

　　“笔记本有带吗。”

　　“没有。笔记本上次已经和正本一起交了。”

　　年轻警员低头又把来源说明看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挂了，让她在走廊里等。她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推了两次。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接触不良的，隔十几秒闪一下。

　　周警官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说明和签名页的复印件。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阮甜，把复印件递还给她。“签名页原件我们收下了。来源说明也收了。但有个问题——上次交的那批材料里有一盒股东决议的正本，和这页签名页是同一份文件。正本里缺了最后一页，你现在单独补这一页，中间隔了几天。陆远亭的律师会拿这个时间差做文章。”

　　“材料从仓库取出来之后没有拆封过。经侦接收的时候有封条编号，可以从头查。”

　　“封条编号我核对过了，没有问题。”周警官把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但法庭上对方律师不会只看封条。他们会问——为什么这一页不在正本里。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一页和正本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抽出来。”

　　阮甜坐在椅子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从拉链头上收回来搁在袋口边缘。父亲单独抽出来这一页，夹在笔记本里，而不是和正本一起放进档案盒。她知道为什么——正本是要交给别人保管的，档案盒会被经侦收走，会被翻看，会被复印。而这一页如果单独留在笔记本里，就算档案盒出了问题，这一页也还能留下来。

　　但法庭上不能只说“我觉得”。

　　“我回去找一下我父亲留下的其他材料。”她站起来，“看看有没有能说明这一页存放原因的东西。”

　　周警官点了一下头。“材料你继续补充，核验时间按最后一次补充那天顺延。开庭之前交齐就行。”

　　她出了经侦支队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川没有发消息过来。她翻到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签名页交了。但对方律师可能会拿来源说事。需要一份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单独存放。”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去找金。”

　　阮甜把手机收回去，拦了一辆车。城北旧货市场那片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巷子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门口挂着招租的牌子。老金家具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帘后面透出一线灯光。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金卫东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把旧锁，螺丝刀在锁芯里转了两圈。

　　“来了。”他把螺丝刀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上次说我爸让你记住那个地方的时候，他还说了什么。”

　　金卫东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手指头在疤痕上蹭了一下。“你爸让我记住那个仓库的位置，说有一天他闺女会来找。还让我记住一样东西——他说那本笔记本夹层里有最后一页签名纸，如果材料交上去之后有人问为什么这页不在正本里，就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那页是留给对方看的，不是留给经侦看的。’”

　　阮甜把这句话搁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留给对方看的。陆远亭的律师。父亲算到了对方会质疑签名页的来源，所以单独留下一页，就是为了让对方来质疑，然后让她在法庭上解释。这一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证据——它证明了父亲在出事之前已经预见到了材料会被审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他还让我给你这个。”金卫东从柜台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小信封递过来，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道。信封正面写了两个字，是父亲的字：“备用。”

　　阮甜把信封拆开。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大约十几行字。

　　父亲在说明里写清楚了一件事——2021年4月17日，他在远岸资本办公室整理了全部材料，将股东决议的正本放入档案盒，将最后一页签名页单独抽出。

　　抽出原因是“签名页含有三人签字，若整份文件丢失，此页可单独作为补正材料提交”。说明末尾签了日期和名字，还按了一个手印。

　　她把说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印记，是一行数字。她辨认了一下，是那本笔记本的页码编号，对应的是他记录会议纪要的某一页。那个页面她翻过很多次，上面写的是4月17日当天的会议记录，出席人三人的名字列在表格里。

　　父亲在会议记录里留下了签名页来源的完整链条。从会议签到，到整理材料，到单独抽出签名页，每一步都有时间、有记录、有签字。这份说明加上笔记本里的会议记录，就能构成完整的来源解释。

　　阮甜把说明放回信封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层。她站起来的时候金卫东还坐在折叠椅上，手搁在膝盖上。

　　“你爸当年把东西分了好几处。我这个地方最不起眼，所以留了最关键的一页。”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外面的光漏进来一道打在地面上。“你拿去用。用完了不用还。”

　　阮甜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出太阳了。旧货市场铁皮棚顶上的光反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铺面门口把帆布袋的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手在袋口停了一拍。父亲的说明在袋里，和签名页的复印件、经侦接收回执叠在一起。她掏出手机给季川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