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3、自己递 签名页平摊

　　签名页平摊在吧台上，四边捋得整整齐齐。日光落下来，公章那抹鲜红的印泥色泽微微发暗。阮甜找了一本厚重的书压在纸的一侧，防止边角卷起，转身替季川倒了一杯温水。

　　他没有即刻去碰杯子，只是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上。指腹的温度缓缓渗开，杯壁很快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经侦那边已经接收过一批材料了。现在单独补送这一页，需要走什么手续？” 阮甜站在吧台后面开口问道。

　　“提交一份补充材料报送单。再附一份情况说明，写清楚这一页的来历，以及上次正本递交时为什么没有一并上交。” 季川把这张签名页掀起来，翻过背面，纸面空空如也，纸角也不见丝毫折痕，“手续不算繁琐，只是时间很紧。下周就要开庭，经侦这边核验至少也要三天。”

　　“今天周四。明天上午填好单据，下午送过去。三天之后拿到核验结果，时间刚好卡在开庭之前。”

　　阮甜伸手，将水杯又往他面前轻轻推了一寸。季川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轻磕在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打算你自己过去递交？” 他抬眼问。

　　“嗯。”

　　“我可以陪你跑一趟。”

　　“不必了。单据由我来填，经侦的办案人员上次已经见过我，认得我的。”

　　季川向后靠进椅背上，静静望了她两秒。没有再执意坚持，重新拿起水杯又饮了一口。一只猫自矮凳一跃，跳上吧台，蹲落在签名纸旁边，蓬松的尾巴慢悠悠扫过纸页的边角。阮甜伸手，轻轻把猫往一旁拨开，猫儿挪了小半步，仍旧就地蹲坐下来。

　　上午十点出头，小周到店里了。进门一眼便瞥见吧台上压着重书的那张签名页，她凑近瞟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径直绕到收银台后方，开始清点整理零钱。

　　阮甜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 A4 纸，握着笔在纸上逐条罗列。是明日外出需要携带的材料清单：身份证原件、上次经侦出具的材料接收回执、签名页原件，还有一份手写的来源说明。

　　写到来源说明这一项时，她的笔尖顿住了。该如何陈述这一页的出处？取自父亲笔记本的夹层。那本笔记本又在哪里？收在旧铁盒之内。铁盒，是当初从父亲旧居带回的。她顺着时间线，把这些线索逐条写在纸上，用箭头标记出前后的关联，写完之后，又反复默读两遍。

　　下午，季川临走之前，在吧台外侧驻足片刻。今日他没有随身带着电脑，也没有留下便签。他先把零钱搁到台面上，再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一并放下。名片印着姓名与手机号码，那个名字阮甜认得，是经侦支队的周警官。

　　“万一遇到状况就打这个号码联系。我明天下午两点之后都有空。”

　　阮甜把名片收进围裙的口袋。他推开店门离去，门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她留在吧台后面擦拭玻璃杯，擦到第三只的时候，动作骤然停下。她垂眸望向台面，那张签名页依旧被厚书本稳稳压住，纸面平整舒展，公章的红色在室内灯光下晕开一层沉静的哑光。

　　夜里回到家中，阮甜重新誊写那份情况说明。笔尖落至句子 ——“该页自 2021 年 4 月起存放于本人父亲笔记本夹层中”，她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当初特意将这一页抽离出来，单独夹进笔记本夹层，没有和其余案卷材料放置一处。她心里明白其中用意。这一页上面留有三个人的签字，陆远亭正是其中之一。

　　倘若整册笔记本遗失，这一页便随之消失，整套证据也就残缺不全。可若是单独藏进夹层，就算存放其余资料的铁盒遭到损毁，这一页，尚有留存下来的机会。

　　父亲把最后的后手，留在了这薄薄一张签名纸上。

　　她写完整份说明，仔细折好，收进帆布袋内侧的夹层。关灯就寝前，她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用铅笔草草记下一行：明日独自递交补充材料。签名页完好。来源说明已写妥。

　　合上本子，屋内陷入黑暗。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触到那只牛皮纸袋。反复的揉搓已经让纸袋的折痕几乎快要撕裂，纸的边缘泛起细碎的毛边。

　　她把纸袋翻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纸袋背面。窗外幽深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来往车辆的声响。阮甜侧过身，面朝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翌日清晨到店，她先从冷藏柜取出面团回温，亲手揉过两轮之后，便把店铺交由小周照看。帆布袋的拉链严严实实拉到顶端，所有的材料都收纳在内。

　　出门以前，她驻足店门口，朝零号桌望了一眼。桌面干干净净，桌角的贴纸服服帖帖，百叶窗筛落的晨光斜斜铺洒开来。

　　她收回视线，推门走出店铺。巷口那棵玉兰树上，叶子迎着晨风轻轻翻卷，最下方枝条上新抽的嫩芽，又长大了一圈。她快步自树下走过，没有停顿。肩上的帆布袋轻轻晃动，袋里沉睡着那张至关重要的签名页，还有一页写满字迹的情况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