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6、纸面之外 周五傍晚阮

　　周五傍晚阮甜一个人在店里整理补充材料的复印件。开庭就在下周，她手里关于签名页的说明和笔记本会议记录都已经交齐了，但总觉得还差一样东西。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几盒复印件翻了一遍，翻到第三盒的时候手指停在一张不起眼的收据上。

　　收据是2021年4月16日的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写着父亲的名字，收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物品栏潦草地写了一行字：“文件袋一只”。下面有一行备注，是父亲用极小的字写的：“备用。”

　　她拿起手机翻到日历查了一下，4月16日，父亲出事前十三天。寄出去一只文件袋，备注写了“备用”。寄件地址是法梧巷附近的一个快递网点，收件地址在城北方向。

　　阮甜把这张收据拍下来发给了季川，附了一行字：“4月16日，我爸寄了一只文件袋。收件地址在城北。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地址是谁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收据搁在操作台上，转身去后厨准备明天要用的面团。今天多揉了一轮，掌根推出去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蹲在操作台旁边看她揉面，尾巴盘在前爪上。

　　季川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了消息，是一张截图。截图是他通过快递单号查到的签收记录——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金卫东。签收日期是2021年4月17日。

　　阮甜把手上的面团放进玻璃碗盖上保鲜膜，洗了手擦干，拿起手机拨了金卫东的号码。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铺面里。

　　“老金。我爸2021年4月16号寄了一只文件袋给你，收件地址是城北。你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金卫东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沉一些。

　　“收到了。里面是一份公证书的副本和几张存单复印件。你爸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把这份东西交给银行。”

　　“什么公证书。”

　　“就是他那个甜品店的房产权属公证。他出事之前把店铺的产权单独做了公证，指定你继承。但公证书正本和房管局备案的那份被陆远亭在出事之后做了手脚，备案记录上到现在还挂着你的名字没生效。”金卫东顿了一下，“你爸让我把公证书副本压着，等时机合适再拿出来。”

　　阮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甜品店的房产权属。这间店铺是父亲名下唯一的房产，她一直以为过户手续早就办完了，因为父亲出事之后她没收到过任何催缴或异议通知。

　　“那房管局备案为什么没生效。”

　　“你爸出事之后陆远亭用远岸资本的名义发了一份异议函，主张店铺的产权属于远岸资本出资购置。房管局收到异议之后冻结了过户流程。你一直不知道，是因为异议函的送达地址写的是你爸公司的旧地址，信件被退了回去，没有到你手上。”

　　阮甜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搁在台面上。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次的嗡鸣在安静的后厨里持续响着。

　　“那份公证书副本在你手上。”

　　“在。明天上午你过来拿。公证书上有你爸的签字和公证处盖章，时间日期都齐全。拿这个去房管局申请恢复过户流程，异议函就能撤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回台面上。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猫，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周六上午她去了旧货市场。金卫东把一只牛皮纸信封交给她，封口粘得严实，拆开之后里面是一份公证书副本和几张存单复印件。公证书的纸张比普通打印纸厚一些，边缘裁切齐整，末尾盖着公证处的圆形公章。她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2021年4月15日，父亲出事前十四天。

　　她拿着公证书走出铺面，站在旧货市场门口给季川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店铺的产权公证书找到了。陆远亭当年用异议函冻结了过户，我一直不知道。”

　　季川回得很快，只有几个字：“下午我去店里。”

　　下午他到的时候阮甜已经把公证书复印了两份，正本收进了帆布袋里层。他把公证书正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公证处公章上比对了一下真伪。确认无误之后他把公证书还给她。

　　“这份公证书加上你父亲寄给金卫东的快递收据，可以组成完整的产权证明链。明天我让江影写一份恢复过户的申请，你签字之后交房管局。”他把公证书放在台面上推回给她，“店铺是你的。”

　　阮甜把公证书收进帆布袋。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本旧菜单，页脚她之前写的字还在——“下周三他做胃镜”。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店铺的事有眉目了。”

　　季川站在吧台外面看着她写完。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没有把猫拨开，手从吧台上收回去搁在身侧。

　　下午三点多他走了。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没有留纸条。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丝细密地打在巷子里，玉兰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阮甜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到第三个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他在巷口玉兰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雨落在他肩膀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偏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继续往巷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