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21、交接清单 经侦支队接

　　经侦支队接待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阮甜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等江影过来办交接的时候，灯管隔十几秒就闪一下。纸袋搁在桌面上，袋口折了两道，里面的档案盒没有取出来。周警官刚才翻了一遍正本，逐盒核对完之后开了接收回执递过来，她签了名，字写得比平时慢。

　　江影两点四十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律所的接收函和一份清单模板。她在阮甜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抽出接收函推到台面上。

　　“正本经侦收了。复印件我这边收一份归档，用作律所内部材料。”她把清单模板递给周警官确认，“后续跟经侦的对接我来做。季川那边退出的手续走完了，合伙人会议今天上午通过了。”

　　阮甜把复印件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搁在台面上。江影接过去一页一页清点，清点完在接收函上签了字，把复印件收回文件夹里。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在封面上停了一拍。

　　“他今天没来？”江影问。

　　“来了。在外面等着。”

　　江影偏了一下头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再多问，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站起来，和周警官确认了下周补充材料的提交时间，推门出去了。

　　阮甜把回执折好放进帆布袋里，起身出了接待室。走廊里季川站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臂弯里，手插在裤兜里。见她出来，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帆布袋，没有问结果。

　　“好了。”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走廊外面走，经过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下面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避开闪烁。出了大门，外面的天比下午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低，风里夹着雨前的潮气。台阶下面那排停车位里有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司机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看手机。

　　阮甜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翻档案盒时蹭上的旧纸灰，灰白色的，在指纹里嵌了一层。她拿纸巾擦掉了。

　　“那些原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四盒加账册加照片。我昨晚对着目录数了三遍，每一份都在。”

　　季川站在她旁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帆布袋，袋口拉链拉着，拉链头垂在侧面。

　　“经侦那边接收之后会在三天内出具材料核验结果。如果核验通过，这些证据就可以正式移送检察院。”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风从台阶下面卷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了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冰凉的。

　　“明天周三。”她说。

　　“嗯。”

　　“你来吗。”

　　季川偏过头来看她。眼镜片被风吹得微凉，他没戴围巾，脖子露着一截。他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来。”

　　出租车来了。阮甜先上的车，她坐进后座的时候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袋口按着。季川从另一侧上了副驾驶。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司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男声在副歌部分拖了长音。阮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灰扑扑的建筑被车灯打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到法梧巷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凝成水珠，雨刷器刮过去又马上糊上一层。阮甜下车的时候季川已经从另一边下了车，他站在路边，外套搭在头顶遮雨。她没有跑，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帆布袋搁在臂弯里，袋口朝上。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小周已经把卷帘门拉下来了，玻璃门后面的灯还亮着，门口台阶上积水映着暖黄色的光。

　　阮甜掏出钥匙开了门。季川跟着走进去，外套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门口抖了两下才往里走。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迎到前厅中间绕了半圈。

　　“今天不坐了。”他站在吧台前面，外套搭在臂弯里没有挂起来，“你早点关店。明天见。”

　　阮甜把帆布袋搁在吧台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站在吧台外侧，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台面，上面搁着今天下午他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旁边是那瓶贴着“季”字的果酱。

　　“明天见。”她说。

　　他转身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雨丝从门缝里灌进来一道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走出巷口，身影在玉兰树底下拐了个弯，消失在雨里。

　　晚上关店之前她把那四盒档案盒的复印件从帆布袋里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页码和正本对得上。然后她从操作台抽屉里取出铁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纸条。十三张纸条叠在一起，最早的纸面已经磨得起毛了。她把今天经侦的回执也放了进去，搁在最上面。合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锁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她收回目光往家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被雨淋湿了颜色更深。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写：原件交了。江影接的手。明天周三。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袋，折痕已经被她按得快要断开了。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窗外雨声细密均匀地打在玻璃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