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7、复查 周三下午一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阮甜站在医院门诊楼门口。

　　季川比她早到了十分钟，靠在大厅那排自助挂号机旁边的墙上，手里攥着预约单和一张就诊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拉链外套，没戴眼镜，眼睑下面那层青比上周浅了一些，但嘴角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紧。

　　胃镜之前要喝麻药，护士嘱咐他提前半小时到，他提前了四十分钟。

　　阮甜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预约单上的注意事项，手指在纸面上按着其中一行。她站在他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的地面上，袋口拉链封着。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低头看单子。

　　“不用这么早来。”他说。

　　“小周今天一个人看店。她说没问题。”

　　他没接话。两点整护士叫到他名字，他进去之前把手机递给阮甜。她接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一张很糊的夜景照片，彩灯挂在一扇门头上方，光晕散成一大团。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季川进去之后阮甜坐在走廊外面的塑料椅上。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从诊室里飘出来的麻药甜腻味道，不太好闻。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陪着老人等检查，老人咳嗽了几声，女人把外套搭在老人腿上。阮甜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推了三次。

　　检查室的灯亮着。她看不到里面，只能听到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护士偶尔低声说话的声音。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灯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季川扶着门框走出来，护士跟在后面说了句“两小时以后才能吃东西，温的，软的，别喝热水”。他点了一下头，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眼尾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麻药刺激的。

　　阮甜站起来。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走了一步，步子比平时慢，膝盖打了一下晃。她往前跨了半步站到他旁边，没有伸手扶，只是站在他左手边，手臂离他的手臂大约一拳的距离。

　　“报告十分钟后取。”

　　“嗯。”

　　两个人往取报告的窗口走。走廊里人多，有一辆移动担架车从旁边推过去，阮甜侧身让了让，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开。取报告的窗口排了三个人，他站在队尾，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阮甜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

　　报告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上面的诊断结果栏，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阮甜没有问结果。两个人走出门诊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出太阳了，风比上午小，台阶上晒得暖。

　　“浅表性胃炎。取了活检，下周五出病理。”他把单子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递给她。她接过去看完，还给他。

　　“严重吗。”

　　“不严重。但得养。”

　　他走下台阶，步子稳了一些。医院门口那排出租车里有一辆正在下客，司机熄了火在看手机。季川没有叫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车流方向，然后偏过头来。

　　“走吧。去店里。”

　　阮甜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她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拳的距离。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没换。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翻了一下纸箱，里面空的，箱底那圈水渍印还在。她把纸箱翻回去压好砖头站起来。

　　季川站在旁边等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巷口玉兰树的方向。叶子比上周掉了一些，枝桠露得更清楚了，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片浅绿色的小叶子。

　　到店的时候小周正在给二号桌上咖啡。她抬头看到两个人前后脚进来，目光在季川脸上扫了一眼，没问结果，继续端杯子。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迎到门口，绕了季川脚踝半圈又跑回去了。

　　阮甜去了后厨。她从冰箱里取出昨晚熬的小米粥，今天没放红枣，换了一小片山药，切成薄片煮化在粥里。加热之后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靠墙小桌上。季川坐在那里，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手里翻着那份胃镜报告。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勺子。

　　“今天放山药了。”

　　“山药养胃。比红枣好。”

　　他又舀了一口。粥的质地比前几天稠一些，山药煮化之后混在米粒里，舌尖上能感觉到一点黏滑的层次。他把整碗吃完了，餐巾纸叠了两折压在碗沿下面。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小周在前台看手机，偶尔翻两页菜单。阮甜站在操作台后面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揉好放进冷藏柜，洗了手擦干。季川坐在靠墙小桌前，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手机。

　　“你平时胃不舒服的时候吃什么。”她问。

　　“不吃。等它自己好。”

　　阮甜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今天开始不要这样。不舒服就说。不能空腹忍着，也不能乱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镜没戴，那双眼睛的轮廓比平时清楚，眼尾那道干纹在下午的光里显出来。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猫跳上他的椅子蹲在他腿边。

　　“好。”他说。

　　下午四点多他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今天没有说“周三见”，也没有说别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

　　阮甜等他走了之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末尾照例上挑。

　　“粥里的山药比红枣好。下次可以多放两片。”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猫从椅子上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她伸手碰了碰猫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窗外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一片浅绿色。她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下来。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巷口那棵玉兰树底下没有人，但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