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6、不赶时间 季川周三早

　　季川周三早上六点十分醒了，比闹钟早了四十分钟。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他躺了一会儿，右手搁在胃的位置上。昨晚只喝了一碗粥，到后半夜胃里泛空，隐隐地搅着。他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在床边停了一拍才站直。

　　阳台上那棵蓝莓树的第三批果子颜色转深了，几颗顶端的已经发紫，离成熟还有几天。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盆底的托盘，昨天的水没干，根可能沤了。他伸手把托盘里的积水倒进旁边的水桶里，重新放回去。手指碰到一片发黄的叶子，摘下来搁在手心看了一眼，叶脉还是绿的，只是边缘焦了。

　　他把叶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今天比平时出门早，走到巷口的时候七点刚过。玉兰树底下停着两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落了叶子。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眼甜品店的卷帘门，还拉着，招牌上的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手里没提电脑包。

　　上午九点多他回到法梧巷。卷帘门拉开了，玻璃门上的百叶窗调成了半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小周正蹲在地上擦冰柜最下面那层格架，抬头看了他一眼。

　　“甜姐在后厨。”

　　他点了一下头，走到靠墙小桌旁边坐下来。今天没带电脑，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今天他没有伸手碰猫，也没有把脚挪开。

　　阮甜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杯温水。她没问他要不要点单，直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今天的水温比平时高一点，杯壁冒着热气。

　　“喝点。”

　　季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偏烫，但胃里没有抗拒。他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今天不点蛋糕。”他说。

　　“知道。”

　　“也不喝咖啡。”

　　“知道。”

　　她转身回了吧台后面，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盒昨天熬的小米粥，加热了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粥的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里面加了两颗红枣，煮得涨开了，枣皮裂开露出里面沙质的果肉。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枣的甜渗进粥里，比昨天那碗浓了一些。

　　“红枣放早了，煮太烂了。”她说。

　　“挺好。”

　　他把整碗吃完了。小周在前台收银机旁边按键盘，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没过来。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阮甜把零号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桌面上没有放预留牌，但小周一直没安排客人坐那个位置。阮甜从后厨端了一碟饼干出来，搁在零号桌上，然后转身回了后厨继续备料。季川坐在靠墙小桌旁边看了一会儿那碟饼干，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碟子走到零号桌旁边坐下了。

　　阮甜隔着玻璃窗看到他坐到零号桌，手上的裱花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画弧线，从左侧起笔，收在中心偏右，尾端上挑。她画完两条弧线端起来看了一眼，放上托盘端出去。

　　季川坐在零号桌前面，面前搁着她刚才端出来的那碟饼干。他没动饼干，手指搁在桌沿上，食指轻轻点着台面。她把蛋糕放在他右手边，盘沿对准木纹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表面，视线沿着弧线从左端滑到右端。

　　“今天的弧线没有用量尺。”他说。

　　“很久没用了。”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今天他没有喝咖啡，配的是那杯温水。吃完之后他把碟子和空碗推到桌子中间，餐巾纸叠了两折压在盘沿下面。

　　下午小周出去买猫砂的时候，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阮甜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零号桌旁边。季川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桌子的宽度。

　　“你退了案子。”她说。

　　“嗯。”

　　“江影昨天来过了。把材料带走了。”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道刻痕还在，被她上回用软布擦过之后颜色浅了一些，但用指腹摸过去还能感觉到微凹。她把手收回来搭在椅背上。

　　“你本来不用退。可以继续做代理，不用当证人。”

　　季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如果继续代理，你父亲那份证据链里我的名字会一直悬着。杨峥那边翻供的由头就是利益关联。我退了，他们就没有话讲。”

　　阮甜把椅背上的手收回来。她转身走到操作台旁边，把明天要用的面团从冷藏柜取出来回温，手指在面团表面按了一下判断发酵程度。按完之后她站着没动，手搁在面团上。

　　“胃镜是下周三下午。”她说。

　　“两点。”

　　“我陪你去。”

　　他没有马上接话。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右手从桌沿收回去搁在猫脑袋上蹭了一下。

　　“你不用陪。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她把面团翻了个面，掌根压下去，“我想去。”

　　季川把猫脑袋上的手收回来。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吧台外侧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吧台的宽度。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指还按在面团上，指腹上有干面粉的痕迹。

　　“好。”他说。

　　她把手从面团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窗外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一片浅绿色。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过桌面，照在零号桌的贴纸上。贴纸的边角今天没有翘，服帖地贴着。

　　下午三点多他走到门口。经过吧台的时候没有放零钱，也没有留纸条。他站在门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镜片被外面的光反了一下。

　　“粥里下次不用放红枣。”他说。

　　“太甜了？”

　　“不是。挺好的。但不用每次都放。”

　　他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阮甜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走出巷口，身影在玉兰树底下拐了个弯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本旧菜单，页脚她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下周三他做胃镜”。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他说不用每次都放红枣。”

　　合上菜单放回原位。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前爪上。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回矮凳上，猫蹲下来舔了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