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5、转交 江影第一次

　　江影第一次独自走进甜品店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了两道棉线。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迎到前厅中间，绕着她脚踝转了半圈，她低头看了一眼猫耳朵上的缺口，没有伸手碰。

　　小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欢迎光临，几位？”

　　“找人。阮甜在吗。”

　　阮甜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系得比平时紧。她看到江影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手擦干。

　　“坐。”

　　江影在靠墙小桌旁边坐下来。她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抽出里面的材料推过来。最上面一张是案件移交确认单，季川的签名在移交人一栏，江影的签名在接收人一栏，日期是昨天。下面是材料清单，十几页纸，每一页都编了页码，页脚有季川的折角标记。

　　“他把案子转给我了。”江影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移交材料里有你父亲那三只U盘的读取记录和经侦受理回执的复印件。后续跟经侦对接由我来做。”

　　阮甜把确认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季川的签名她认得，笔画干净利落，收笔处微微上挑。她把确认单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刷厂编号，和之前那些材料的编号方式一致。

　　“他为什么转给你。”她把确认单放回桌面。

　　江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是店里常用的浅灰色陶瓷杯，她握杯的手势和季川不一样，拇指搁在杯口边缘。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季川放杯子时大了一些。

　　“所里接到一封匿名投诉信，说他既是代理律师又是案件利益关联方，程序上有冲突。合伙人委员会要评估他是否适合继续参与。他提前退了。”

　　阮甜把材料按原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揉面时留下的干面粉，她用指甲刮掉了。

　　“他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昨天上午。老周找他谈话之后他当场提的。”

　　阮甜把文件袋的棉线缠回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瓶贴着“迟春”的果酱搁在桌面上。

　　“这个你带给他。”

　　江影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果酱。标签上的字收笔上挑，和季川的字迹一样。她没有接，手搁在桌面上。

　　“你自己给他。”

　　“他今天不来。”

　　江影偏了一下头。她把果酱瓶拿起来转了一圈，看标签上的字，然后放回桌面。“他明天来。每周三。雷打不动。”

　　阮甜没有接话。她把果酱瓶拿起来放回冷藏柜，关柜门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空着，贴纸服帖地贴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过桌面。

　　江影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身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看着阮甜，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

　　下午小周出去买猫粮了。阮甜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江影送来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移交确认单上的日期是昨天，也就是说季川昨天上午就做了决定。她昨天下午给他发消息说“备好了”，他回“今天下午我在所里。你不用等我”。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忙。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季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傍晚发的“周三见”。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回台面上。

　　傍晚关店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那瓶贴着“迟春”的果酱从冷藏柜取出来，在标签下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胃镜之前可以吃。粥里不放糖。”写完把瓶子放回原位，冷藏柜门合上。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又长大了一些。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从花盆边缘探出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纸箱还在。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翻了一下纸箱，里面空的，箱底那圈水渍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她把纸箱翻回去压好砖头站起来。这次她没有直接走，在纸箱旁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旧书店那边飘出来的纸墨味和隔壁花店姜铃剪枝后留下的青草气。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搁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写：他退了案子。江影来接。

　　明天周三。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然后翻回来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一线路光，横在正中，和每天夜里看到的一样。她盯着那线路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