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4、退出 律所的早会

　　律所的早会八点半开始，季川八点二十到的。他的工位上多了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注，但夹口处露出一截打印纸的边角，纸面上印着老周的名字。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合伙人会议纪要的草稿，讨论事项栏里写着“关于季川律师在SC-2021-0147案中角色冲突的处理意见”。措辞不重，但“处理意见”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把文件夹合上搁在桌面，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江影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看他进来的时候侧身让了让。

　　“老周找你。八点五十，他办公室。”

　　“看到了。”季川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热水。水流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持续了一阵。他端着杯子出来的时候江影还在门框边靠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跟我说了。”江影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内容大致是——所里接到了一封匿名投诉信，说你在SC-2021-0147案里既是代理律师又是利益关联方，要求合伙人委员会评估你是否适合继续参与该案。”

　　季川端着杯子往自己工位走。江影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不变。

　　“投诉信谁发的。”

　　“匿名。但老周说信里提到的时间线和你每周三去法梧巷的记录完全吻合。能摸到这个程度的，不是所内的人。”

　　季川停在工位旁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牛皮纸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江影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那杯美式喝完了，空杯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八点五十他敲了老周办公室的门。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下巴上蓄了一层短须，眼镜架在鼻梁中段。他示意季川坐下来，把一封打开的信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吧。”

　　季川把信拿起来。内容不长，两段话，匿名署名。第一段写的是季川接手SC-2021-0147案之后，与案件核心证人阮甜频繁接触，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第二段写的是季川利用职务之便调取档案室备份文件，违反律所档案管理规定。末尾附了一份时间线，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法梧巷甜品店。

　　季川把信放回桌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周，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节收了一下。

　　“信里说的都是事实。”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搁在桌面上。“我知道是事实。所以我才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退出。”

　　老周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在季川脸上停了一拍。“你想清楚了。退出之后这个案子由谁接手。”

　　“江影可以接。她跟了半年，材料都熟。”

　　“我不是说案子谁接。”老周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叩了一下桌面，“我是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当事人。你退出案子之后跟她是什么关系。”

　　季川站起来，把那份投诉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老周桌角。“朋友。”

　　老周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季川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退出申请今天交到我这里。合伙人会议下周过程序。你这周把手上的材料移交给江影。”

　　季川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走廊里江影正从打印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好的材料。她看到他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脚步慢了一拍。

　　“怎么样。”

　　“你接手。这周移交材料。”

　　江影手里的材料往怀里收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材料清单你发我邮箱”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季川回到工位把电脑打开。邮箱里躺着阮甜昨天发来的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甜品店操作台角落那两瓶果酱，贴着“迟春”的那瓶和贴着“备”的那瓶并排放着，标签上的字收笔上挑。消息正文只写了两个字：“备好了。”

　　他盯着那两个瓶子看了几秒，回了一行字：“今天下午我在所里。你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开始整理移交材料。SC-2021-0147案的全部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按时间顺序码好。评估报告原件、银行凭证复印件、会议记录、三只U盘的读取记录、经侦受理回执。每一份材料他都翻了一遍，把页码折角标记确认无误。

　　整理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阮甜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好。我把材料清单发你，你核对签字。”

　　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再去店里，没有问他在律所做什么。季川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继续整理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打印机在某个角落持续运转。他睁开眼继续打字。

　　下午四点多材料整理完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搁在桌角，等江影来取。江影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美式，搁在他桌面上。

　　“你胃不好还喝这个。”季川看了一眼杯子。

　　“给你的。老周说你胃镜约了下周三，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江影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臂弯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退出之后那个匿名投诉信的事老周会处理。他说信是外头寄来的，信封上盖的邮戳是城北。寄信人应该跟陆远亭那边有关系。”

　　季川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微苦。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江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件夹走了。

　　傍晚他离开律所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老周。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老周看着楼层显示屏，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你那个朋友的事，如果需要帮忙，以私人身份找我也行。”

　　季川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老周先走出去，季川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大楼门口分开走，一个往停车场方向，一个往地铁站方向。

　　季川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阮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好”。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周三见。”

　　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换了一块新的。他没有蹲下来翻看，继续往地铁站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