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赵楠森

13、第三只 经侦支队的

　　经侦支队的接待室比常规派出所的候问室要小一些，墙上贴了一张泛黄的值班表，桌面上搁着一摞空白登记表和一支没了笔帽的签字笔。

　　季川把三只U盘并排放在桌面上，标签朝上，三行字拼起来正好是那句“远岸资本原始账目。2021.4”。

　　接待他的警官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翻看材料时习惯用指尖逐行往下划。

　　“三只U盘必须同时插入才能读取。”季川把加密读取的说明打印件推过去，“密码已经在书面材料里注明了。”

　　周警官把三只U盘翻了两面，又看了一眼密封袋上的封条。“杨峥的律师昨天递交了一份补充申辩材料，称这三只U盘里有一只的来源存疑。你这份说明需要补充每一只的取得时间、地点和经手人。”

　　“第一只在法梧巷玉兰树根下，第二只在农科院实验楼三楼资料室，第三只在城北旧货市场隔壁仓库。三处的取得时间都在书面材料附件里有详细记录。”

　　周警官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封口折了一道。“我们会按程序核实。审核周期可能比之前预估的要长一些，杨峥翻供之后整个证据链需要重新交叉验证。”

　　季川点了一下头站起来。他没有追问审核周期具体要多久，把接待室的椅子推回桌底，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他走过那根灯管下面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避开闪烁的频率。

　　出了经侦支队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江影发来一条消息，两行字。第一行：“所里下午开会，讨论你手上这个案子的角色问题。合伙人那边有人说你既做代理律师又做证人，程序上有冲突。”第二行隔了半分钟才进来：“我替你说了。但老周那边你得自己去解释。”

　　季川把手机收回去。台阶下面那排停车位里有一辆深灰色的车，车顶积了一层薄灰，雨刷器下面夹着两片枯叶。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没有马上发动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开到法梧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他在巷口停了车，没有熄火，推开车门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两点四十七分。

　　走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玉兰树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铺在地面上。甜品店的门虚掩着，玻璃窗后面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操作台旁边。

　　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阮甜正站在操作台前面切蓝莓，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刀锋贴着砧板走，一颗一颗对半切开，切面整齐。她抬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今天不是周三。”

　　“我知道。”他站在吧台外面，手搁在台面上，“经侦那边收了材料，但审核周期会拉长。杨峥的律师提了程序问题。”

　　阮甜把手套摘下来搁在台面上，擦了擦手。“什么程序问题。”

　　“他说U盘来源存疑，需要交叉验证。”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盒切好的蓝莓。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第三只U盘是从仓库里拿的。仓库门没锁，箱子藏在铁皮桶后面。如果杨峥那边要质疑来源，他就得先解释为什么他离开之前没把箱子带走。”

　　季川的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很轻。“对。他没法解释。除非他承认自己故意留了一手。”

　　阮甜把手套重新戴上，继续切蓝莓。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季川站在吧台外面没有坐下来，目光从她手上的动作移到操作台角落那两瓶果酱上。贴着“迟春”的那瓶快见底了，旁边那只空瓶今天贴上了标签，上面写了一个字：“备”。

　　“你今天做果酱了。”他说。

　　“把那批小蓝莓全熬了。分装了两瓶，一瓶给店里用，一瓶给你。”

　　季川把“备”字那瓶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她手写的，收笔处微微上挑。他把瓶子放回原位，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

　　“下周三我做胃镜。”他说。

　　“几点。”

　　“下午两点。”

　　阮甜手上切蓝莓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刀搁在砧板上，拿起一颗切好的蓝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陪你去。”

　　“你不用——”

　　“两点不是高峰期，小周一个人看得过来。”她把最后一颗蓝莓切完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冷藏柜。关柜门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他的侧影，他站在吧台外面，手搁在台面上，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你胃镜之前要空腹。”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前一天晚上八点以后不能吃东西，水也要少喝。你平时几点睡。”

　　“一点左右。”

　　“那天早点睡。”她把吧台上那本旧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菜单放回原位，没让他看见写了什么。

　　下午小周带猫去宠物医院做第三次复查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阮甜从后厨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又把那盒昨天熬的小米粥从冰箱里取出来热了一碗。粥今天熬得比昨天稠一些，表面那层米油更厚了。他低头吃了一口，放下勺子。

　　“昨天的粥你说不用熬太烂。今天的有颗粒感。”

　　“还行。”

　　他把整碗吃完了。起身把空碗送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壁，水花溅到台面上他拿抹布擦了。阮甜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下午三点多他走到门口。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今天没有说“周三见”，也没有说“明天见”。他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眼镜片被外面的光反了一下。

　　“第三只U盘的密码，你怎么想到是你爸生日。”

　　“他所有密码都用这个。银行卡、手机锁屏、邮箱。”她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他记不住复杂的。”

　　季川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吧台上那本菜单吹翻了两页。阮甜等他走了之后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末尾照例上挑。

　　“粥比昨天好。下次可以放两颗红枣。”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猫从储物间跑出来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她伸手碰了碰猫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窗外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她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他站在玉兰树底下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巷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