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笺》余念十安

14、王爷请自重 谢

　　谢景珩不太能听懂苏棠的话，但是他知道，给皇兄把事情都说开之后，自己心里好像是轻松了不少。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不知道什么时间了。来了这么多天，苏棠还是不太习惯没有手机、不能随时知道时间的日子。

　　她走到殿门口，看着宫人们陆续把宫灯都点亮。这么多人，动作娴熟有序，几乎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徐德走到苏棠身边，小声说：“苏近侍，酉时了，是否需要传晚膳？”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案前、一边看齐靖远让分析的奏章一边揉了揉肚子的小皇帝，轻叹了口气，对徐德说：“徐公公，传膳吧。”

　　徐德应了声，便吩咐了下去。不多时，就有宫人提着食盒，陆续进入大殿内。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是猫一样，连食盒上的铜环都没有发出一点碰撞的声音。御膳房的人办差，果然是训练有素。

　　因着谢景珩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不怎么上朝，大部分时间都是奏章送到紫宸宫来。紫宸宫是皇帝平日处理政务与休息的地方，不属于后宫范畴，所以齐靖远每天也是从他的王府到这里，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给谢景珩上课。

　　苏棠有时候觉得，齐靖远这摄政王当得也是够累的。白天要处理一大堆军国大事，下了朝还要兼职当老师，教小皇帝处理政务。换一般人，早就叫苦不迭了。

　　看着宫人们马上就要摆完膳了，苏棠走到谢景珩身边，弯腰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谢景珩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几分看完奏章后的迷茫。听到“用膳”两个字，他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极了妹妹小时候不想写作业的时候，跟她说“暂时不用写了”一样。

　　苏棠莞尔。何止是妹妹，自己小时候不也一样吗？放学回家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妈妈喊“吃饭了“，因为那意味着可以暂时不用写作业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齐靖远踏入紫宸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眼前的女子温柔地看着下方的孩子，眉眼都浸着一层温软的笑意，唇角浅浅扬起。大殿里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却看得他心头一动。

　　这样的苏棠，他从来没见过。

　　齐靖远不自觉地呆住了，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眼前这如画一般美好的时刻。

　　同时呆愣住的，还有下面那个孩子。

　　谢景珩仰着小脸，看着像镀了层光一样的苏棠，心里痴痴地想：我的阿棠，原来是仙女吗？

　　指挥完摆盘的徐德从偏厅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这诡异的场景，摄政王站在门口不动，陛下仰着脖子发呆，苏近侍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德：……

　　这是什么情况？

　　于是他迅速低下头，躬身行礼道：“陛下，可以用膳了。”

　　苏棠首先回过神来，看着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齐靖远跟谢景珩，心里一阵莫名，怎么了？我的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干嘛都看着自己。

　　她低下头，靠近谢景珩，用极小的声音问：“陛下，奴婢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

　　被她这么一问，谢景珩还没来得及出声，齐靖远便轻笑着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苏近侍头上的素钗有些歪了。”

　　还不等苏棠反应过来，他就大步走了过来。

　　苏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头顶微微一沉。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发间，然后，把那根确实有些歪斜的发钗，扶正了。

　　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等苏棠反应过来，迅速后退一步，耳尖有些发烫。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好歹没有其他人，这次……当着孩子的面，这是干嘛呢，况且徐德还在旁边站着呢！

　　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苏棠正腹诽着，身边的谢景珩不干了。

　　谢景珩非常不开心，可以说是非常、非常不开心。他站起来，小小的人，紧紧的拉着苏棠的手，仰着小脸，定定的看着齐靖远道：“摄政王，礼法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请摄政王自重。”

　　他的声音稚嫩，却说得有板有眼，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个小大人。

　　说完他又像是看到了齐靖远的目光落在了他拉着苏棠的手上，于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朕今年六岁。”

　　苏棠此时内心是欣慰的。是个好孩子，都会维护自己了，真是没白疼。于是她决定，要对这个小朋友再好一点，明天就跟膳房说，多做两道他爱吃的菜。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点僵。

　　徐德心里想：天爷呀，这是什么鬼热闹！

　　于是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原地消失。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候苏棠缓过来了，她捏了捏谢景珩的小手，示意他别说了。然后对齐靖远说道：“天色不早了，王爷不回府用膳吗？”

　　她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您该走了，我们要吃饭了。

　　只见齐靖远转身向摆好膳的偏厅走去，边走边说：“本王听说在苏近侍的调理下，膳房多了许多调理脾胃的膳食。刚好本王这两天脾胃不适，所以想沾沾陛下的光，也尝一尝。”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你一个王爷，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至于来蹭一个六岁小孩的饭？

　　谢景珩本来还挺生气的，听到齐靖远说，‘在苏近侍的调理下’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他这是在说阿棠照顾自己很用心，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于是大方地说：“那摄政王就同朕一起用膳吧。”

　　然后拉着苏棠也快步走了过去。

　　平时用膳，谢景珩都是让苏棠坐下跟自己一起吃的。本来是要有宫人布菜的，不过苏棠坚持她来就好。

　　苏棠想，投喂小孩子，她比较有经验。

　　等谢景珩坐下，齐靖远也坐了下来，苏棠想了想，这顿还是站着吧。

　　虽然谢景珩一直对她都非常好，好到她只要想，在这个紫宸宫就可以没什么规矩。

　　但是她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个阶层等级异常森严的封建王朝，而且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帝王。

　　所以，秉承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宫斗剧心得，她觉得自己还是挺谨慎的。

　　“苏近侍不坐吗？”齐靖远淡淡的说，像是随口一问。

　　“阿棠，你坐呀。”谢景珩也催促道，还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果然，紫宸宫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齐靖远的眼睛。苏棠心想。这人的眼线到底有多少？连她平时坐不坐下吃饭都知道。

　　反正都知道了，那就坐下吧。

　　苏棠刚坐下，就听谢景珩对自己说：“阿棠，朕想吃你面前那道炙羊肉。”

　　苏棠拿起银筷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孜然混合着肉的鲜香在嘴里爆开，好吃得苏棠眯了眯眼睛。停了一会，没什么异样，她才拿起公筷给谢景珩夹了一块。

　　然后谢景珩又说想喝蘑菇鸡脆汤。

　　苏棠狐疑，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平时吃饭自己不是吃得好好的吗？怎么今天一个劲儿地让自己给他布菜？

　　刚拿出汤匙，就听见谢景珩貌似有些懊恼的说道：“摄政王见谅，平时用膳都是我跟阿棠两个人，阿棠不放心别人，每次都是亲自给朕布菜。朕让徐德进来为摄政王布菜吧。”

　　说道后面，谢景珩的语气中的小得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小表情，活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

　　齐靖远：……

　　“不必了，臣没那么多规矩。”齐靖远端的是面无表情，吃的是慢条斯理。然后连眼皮都没有抬的说道：“陛下还是小孩子，苏近侍多用点心也是应当的。”

　　苏棠挠头。

　　这一大一小在这干嘛？

　　偏厅门口的徐公公：为什么这三个人一起吃饭，有点像是……一家三口？

　　意识到这个该死的想法之后，徐公公狠狠的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想法从脑中甩走。

　　罪过罪过，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苏棠的思绪在看到桌子上的蟹酿橙之后，彻底的被拉了回来。

　　然后她认真的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随后她夹了一块阳春白雪糕放进嘴里，越嚼越不对，太甜，甜的有些发腻。这根本不是她交代的口味。

　　其实如果今天不是齐靖远一同用膳，闹得这一场，她早就应该觉得不对了。只那道炙羊肉就不能上桌！

　　她吩咐过的，这种煎烤炸物、各种鱼脍鱼生、生腌海鲜、过甜的食物，一并不能上桌。

　　是了。仔细想来，昨天也是。

　　午膳的时候有道生拌笋，生冷，也是她特意交代的不能上桌的。她看到了，以为是膳房怕谢景珩胃口不好，用来开胃的。她没让谢景珩吃。又怕是膳房好心办坏事会遭到责罚，她便没有说。

　　毕竟这个世道，底层的人活着更加艰难。能饶人处且饶人吧。

　　现在看来，昨天应该就是一次试探。看没有什么动静，今日便更加过分。

　　一而再，再而三，这绝对不是巧合。

　　“苏近侍怎么了？“齐靖远看到苏棠越皱越深的眉头，放下筷子问道。他的目光落在苏棠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棠起身，把桌子上那几盘有问题的菜挑出来，声音严肃：“菜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