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笺》余念十安

13、释怀 “

　　“臣心意已定，求陛下成全。”

　　谢景辰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

　　谢景珩看向齐靖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大哥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心里是不愿意的。可是大哥说的话又很有道理，他是大雍的王爷，镇守边疆、保家卫国，也没有错。

　　齐靖远看小皇帝犹豫不决的样子，并没有开口。

　　这种事情，终究是要谢景珩自己拿主意的。

　　犹豫再三，谢景珩终于咬了咬牙，小声说：“好吧。”

　　声音很小，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齐靖远看谢景珩已经做出了决定，便说：“那就辛苦越王为大雍镇守西南边境了。一个月后就出发前往封地吧。”

　　“臣领旨。”

　　谢景辰说完，又行了一礼，然后就要退出御书房。

　　“皇兄留步……”

　　谢景珩急切地喊了一声。

　　谢景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龙椅上小小的身影：“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朕……有些话想跟皇兄说。”谢景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陛下，臣还有其他政务需要处理，就先告退了。”齐靖远对着谢景珩说道，适时地给兄弟二人腾地方。

　　他知道他们两兄弟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疙瘩横在两人之间，终归是不好的。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是一件麻烦事。

　　况且，这兄弟俩如果能和解，对谢景珩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多一个手握兵权的兄长支持，比什么都强。

　　齐靖远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路过苏棠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打开又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谢景珩、谢景辰和苏棠三个人。

　　齐靖远走后，谢景珩从龙椅上爬下来，小跑着到了谢景辰身边。他仰着小脸，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皇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几分期待。

　　他知道，作为一个皇帝，是不能道歉的。因为皇帝不会出错，对也是对，错也是对。但这句话放在他心里好久了，他早就应该对皇兄说。

　　于是他扬起小脸，认真地对谢景辰说：“皇兄，以前的事，对不起。”

　　谢景辰听到这句道歉，身体稍微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仰着脸蛋看自己的孩子。几年不见，小家伙长大了不少，可还是那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眼中的锋利与沉静，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慢慢的褪去了。他蹲下身子，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想要摸摸谢景珩的头，但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的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件事情不怪陛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生硬，变得柔和了许多。

　　一瞬间，谢景珩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大哥总是给他带好吃的时候。那时候的大哥，还没有这么凌厉的气势，总是温温和和的，会偷偷给他塞糕点。

　　“可是，可是都是因为我……“谢景珩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红的。

　　“不是因为陛下。”谢景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错也不在陛下，错在我们生在了皇家。陛下不要再自责了。”

　　“皇兄不怪我吗？”谢景珩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动物。

　　“臣从来都没有怪过陛下。”谢景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是真的不怪。那时候他还小，也怨过，也恨过。可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想通了。生在皇家，本来就是身不由己。

　　“陛下，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要轻易的道歉。皇帝是不会有错的。“谢景辰认真地说道，“陛下以后要好好吃饭，身体还是那么单薄，以后大雍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来撑。”

　　“臣去给陛下守好边疆，如果有人有不臣之心，陛下可随时召臣回来。”

　　他说得郑重，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许下承诺。

　　“我……我……”

　　谢景珩突然抱住了眼前这个说要替他守边疆的皇兄。小小的身子埋在谢景辰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出来，好像是压在心头好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谢景辰也伸出手，抱住了小皇帝。还是那么瘦弱的一个小人，却被裹挟着站在了权力风暴最中心的地方。他心里像是看着当年吃不饱饭的小太子一样，漫过了许多心疼。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景珩的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陛下，都是皇帝了，以后不能自称'我'了，要称自己'朕'。”

　　“朕知道了，皇兄。”谢景珩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景珩才擦干眼泪，从谢景辰怀里退出来。他红着眼睛，却努力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帝王的样子来。

　　谢景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听说陛下身边有一位苏近侍。”

　　谢景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了站在后面的苏棠身上。

　　苏棠正站在后面默默围观，沉浸式感动于这天家难得的兄弟情谊。突然被点名，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行礼：

　　“奴婢苏棠，见过越王殿下。”

　　她的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谢景辰站起身，打量着苏棠，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他回京的当天就听说了，陛下身边有一个宫女，陛下对其十分依赖。当时他也忧心，朝局动荡，怕她是哪一方势力安插的人。但是看齐靖远并没有反对，想来应该是安全的。

　　现在看到苏棠，眼神清明，目光坦荡澄澈，不像是藏着奸的人，已然放心不少。

　　谢景珩看到谢景辰看向苏棠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赶忙拉着苏棠说：“阿棠待朕非常用心，皇兄可以放心。”

　　看到谢景珩如此维护，谢景辰倒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对着苏棠道：“苏近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希望近侍能够好好的对陛下。朝局不安，也希望近侍能够担得起陛下如此的信任。”

　　苏棠感觉到了越王凌厉的气势。这是在嘱托，也有敲打的意思。

　　她垂眸，再次行礼，语气平静而坚定：“越王殿下放心，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谢景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对着谢景珩后退一步，弯腰行礼道：“陛下若无其他事，臣便告退了。”

　　“好。“谢景珩点点头，又补充道，“皇兄这段时间若是得闲，可以进宫陪朕练习骑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是，陛下。臣告退。”

　　谢景辰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谢景珩看着大皇子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良久。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对苏棠说：“阿棠，原来大皇兄对朕很好的。是朕让他伤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又带着几分释然。

　　苏棠也很好奇，他们两兄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听见谢景珩主动开口，便温言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愿意跟奴婢讲一讲吗？”

　　谢景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

　　“原来在母后宫中的时候，也是经常会见到大皇兄的。那时候的皇兄还没有长出现在这些凌厉的气势，给人的感觉很温和。”

　　“他知道我总是吃不饱，会偷偷给我带吃的。说我这么小的人，吃不饱哪能行。”

　　“可是后来被母后发现了，罚了皇兄的母亲仪嫔，说她教子无方，心思不纯，引诱太子行不正之事，妄图动摇国本。

　　我记得仪嫔当时就挨了板子，皇兄跪在母后面前，开始时还在辩解，说自己没有。后来随着仪嫔的痛呼声越来越弱，一向坚强的大哥哭了，边哭边弯下了那哪怕跪着都直着的腰，一遍遍的说着他知道错了……直到冰冷的地砖染上点点猩红。”

　　谢景珩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也红了。

　　“可是阿棠，我当时在干嘛呢？虽然我也在跪着，也求情了，但是在母后说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之后，我看着盛怒的母后，害怕了……再后来，仪嫔满身是血的被抬回了降雪轩，差点就要了命。”

　　“我对不起皇兄，一直想要跟大哥道歉，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哥了。”

　　原来是这样。

　　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了解先皇后，只知道她对谢景珩的种种做法，算不得一个好母亲。也可能这是苏棠用现代的标准得出的结论—。或许人在不同的阶级地位下，做人做事的行为准则会发生变化。

　　或许是先帝子嗣太少，在她看来，大皇子是对谢景珩威胁最大的存在。于是借着这个机会对仪嫔跟大皇子进行打压，也算不得是错的。

　　但是没想到，谢景珩是个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的孩子。因为这个，一直觉得对大皇子有愧。

　　“陛下又有什么错呢？”苏棠看着谢景珩，温柔地说道。

　　“可是毕竟是因为我，皇兄的母亲才遭了罚。”谢景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陛下只是肚子饿了，大皇子只是心疼陛下。你们都是能够为别人着想的善良的人。”苏棠说。

　　议论先皇后的对错，这种事情还是少做微妙。不作死，才能活得更久。

　　“可是朕不跟皇兄道歉，心里就一直像堵着什么东西。今天见了皇兄，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谢景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陛下心里畅快了就是好的。道歉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态度，更多时候是对自己心理的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