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孩和星光学姐》禄之灼灼

27、夏末的余温 盛夏的

　　盛夏的日光铺在小城，一天比一天厚重。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空气里浮动着梧桐与杂草蒸腾出来的热气，风掠过街巷，也带不走滞闷。距离江星辞动身前往省会报到，只剩不到四十天。

　　这个暑假没有课业的硬性约束，不必遵循早读晚自习的时刻表，不必躲避老师巡视、旁人窥探的目光。她们终于可以自由见面，不必精心寻找短暂的空隙，不必在对视之后匆忙移开视线。只是两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份松弛是借来的，倒计时藏在日历深处，日子正在一刻一刻被消耗。

　　大多时候她们依旧约在老街。有时候是午后，躲进甜品店冰凉的冷气里，慢慢吃一碗布丁，闲聊许久；有时候等到傍晚，暑气稍稍消退，沿着护城河慢慢散步。河水浑浊平缓，岸边生满杂乱的芦苇，偶尔有垂钓的老人静坐岸边，鱼竿静静垂在水面，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

　　她们很少刻意提起即将到来的离别，仿佛闭口不谈，离别的时刻就会来得慢一些。

　　江星辞会带着林小满逛小城那些偏僻的角落。老书店窄小昏暗，书架上堆满蒙尘的旧书，书页泛黄，油墨气息浓重。江星辞抽出一本旧的散文，翻到折角的一页，轻声读里面的句子。林小满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划过粗糙的书脊。她们也会去城郊的河堤，坐在草坡上看流云缓缓游走，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很多时候不必说话，沉默本身也并不尴尬。

　　有一次午后突遇雷阵雨，黑云迅速吞没日光，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两人来不及赶回街上，躲在废弃的石桥之下。雨水顺着桥檐倾泻成帘，水雾漫上来，远处的田野一片朦胧。狭小的空间里，雨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等我到了大学，宿舍有四个人，课程排得疏密不定，还有社团招新，一开始一定会很忙。”江星辞靠着冰冷的石壁，低声开口，“我怕刚入学那一阵，繁杂的事务裹住我，不能每天按时和你聊天。”

　　“我明白。”林小满垂眸看着地面飞溅的水花，“高二的课程难度会陡然增加，月考、周测接连不断，晚自习要延长。我有时候压力大，情绪低落，可能没法及时回应你的消息。我们都不要因为回复慢了，就暗自揣测。”

　　“我最怕的就是揣测。”江星辞说，“高中的时候，我们被迫隔绝，一点点沉默都会被放大，滋生无数不安。异地之后，这种敏感只会更容易蔓延。”

　　雷声远远滚过天际，雨势没有衰减。

　　“我们可以约定，不用强迫每日报备所有细碎琐事。若是心里积攒了委屈或是疑虑，不要独自反复内耗，直接说出来。”林小满转头看向她，“距离已经足够遥远，不要再让误会隔在我们中间。”

　　江星辞轻轻颔首。桥洞之下光线偏暗，她伸手，握住林小满的手。掌心温热，在潮湿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漫长春天里无数次只能遥遥相望，此刻这样简单的触碰，显得格外珍贵。

　　雨停的时候，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彩虹，浅浅的，很快消散。两人走出桥洞，裤脚沾了泥土，一路踩着湿漉漉的青草往回走。

　　日子平缓流淌，快乐的底色之下，离别情绪悄悄潜生。越是相处，林小满心里越是清楚，等到列车载着江星辞离开这座小城，熟悉的一切都会改变。往后，她再想看见江星辞，要等漫长寒暑假，隔着数百公里的路途。

　　夏薇薇偶尔会听林小满说起这些相聚的片段。某个午后自习，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看着她马上要走，是不是心里越来越慌？”夏薇薇低头整理错题，轻声问道。

　　“会。”林小满坦诚，“明明还有几十天，可我常常下意识去数剩下的时间。越是相处，越舍不得。可我不能说出来，我不想让她带着沉重的牵挂踏上旅途。”

　　“舍不得是自然的，但不要把离别当成一场结局。”夏薇薇抬眼看她，“她不是逃离，是奔赴学业。你也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最怕的是，你把所有情绪寄托在远方的人身上，耽误自己。”

　　“我记得。”

　　江星辞也有辗转难眠的夜晚。夜里躺在床上，她反复设想大学生活，崭新的校园，陌生的人群，全新的知识体系。她期待那样的生活，可一想到小城里面的林小满，心底就泛起沉甸甸的牵挂。她担心林小满独自留在高中，再遇到流言或是考试失利的时候，没有人及时安抚；担心漫长的高中两年，压力堆积，慢慢消磨掉她的热忱。

　　她们也会聊起未来的规划。江星辞说起省会城市的博物馆、江边的夜景，说起学校巨大的图书馆；林小满说起自己想要努力考取的大学，她希望几年之后，能够去往江星辞所在的城市，结束这段遥遥相望的日子。

　　“不要把目标仅仅定为奔赴我。”江星辞认真叮嘱，“选择你真正想要的专业和城市。就算最后我们不在一座城市，你的人生，首先属于你自己。”

　　林小满记住这句话。她不想把读书的全部意义捆绑在一份感情之上，可不可否认，江星辞，已经成为她向前走的一个重要动力。

　　暑假过半，江星辞开始收拾行李。网购的收纳箱、新的被褥、生活用品一件件寄到家里。她会拍照片发给林小满，分享挑选的外套、笔记本。她还买了两枚简单的细银戒指，款式朴素，没有繁复花纹。

　　傍晚在护城河岸边，她拿出来，递给林小满一枚。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个念想。”江星辞把戒指轻轻放在林小满掌心，“不用时时刻刻戴着，在学校不方便，收起来就好。”

　　林小满捏着小小的圆环，金属微凉。

　　“等到寒暑假回来，我们再一起来这条河边。”

　　“好。”

　　八月中旬之后，小城的风渐渐带上一丝浅淡的秋意。白昼依旧炎热，清晨和傍晚，已经能感受到一点清凉。江星辞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们见面的频率没有减少，可每一次告别，心里都比从前沉重。

　　有一次傍晚分别，林小满转身走出很远，回头看见江星辞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酸涩涌上来，她没有回头，快步转过街角，等看不见对方身影，才慢慢平复情绪。她不愿让江星辞看见自己落泪。

　　开学前三天，江星辞家里要举办简单的饯行家宴，她抽不出时间外出。她们只能在夜里上线游戏。

　　峡谷的晚风安静吹过。

　　【辞】：后天一早的高铁。】
　　【我知道。路上注意安全，到学校记得报平安。】
　　【辞】：我会。高铁四个小时，下车之后还要换乘地铁去往校区。宿舍安顿好，第一时间联系你。】

　　那一局她们依旧没有争抢资源，沿着河道慢慢散步。

　　【辞】：小城这里，紫藤花架、老街甜品店、护城河河堤，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我都会记得。寒暑假一回来，我第一时间找你。】
　　【我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

　　对局结束，两人没有多说太多。太多的叮嘱，文字承载不动。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亮。江星辞背着大包，拖着行李箱，和父母一同前往高铁站。车站人声喧嚣，去往各地的旅客来来往往。她临进站前，拿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林小满是在清晨醒来看见消息的。她坐在窗边，望向远处延伸向城外的铁轨。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穿过城郊田野、树林，一点点远离这座困住她们一整个春天，也盛满她们秘密与温柔的小城。

　　距离，就此实实在在落在两人之间。

　　江星辞抵达省会城市，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是更加喧嚣庞大的城市人流，高楼林立，车流不息。陌生的风裹着都市的气息，她望着眼前崭新的一切，心里一边生出对新生活的期待，一边惦念千里之外那个还在小城高中的女孩。

　　安顿好宿舍，整理完行李，夜色降临。她打开游戏，头像亮起。

　　【辞】：我到学校了，一切安顿妥当。宿舍室友很好，校园很大。只是傍晚走在校园路上，忽然很想念小城安静的老街。】

　　林小满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窗外是小城安静的夜色，蝉鸣依旧。

　　【这边一切如常，下周就要开学，我要回到教室，开启高二。】

　　隔着数百公里，同一轮月亮悬在夜空，却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们的故事，翻过校园躲藏的篇章，翻过盛夏短暂相伴的篇章，正式走入异地遥遥相望的漫长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