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孩和星光学姐》禄之灼灼

28、两处晨昏 九月的

　　九月的风掠过省会大学城，行道树的叶子还是深绿，只是晨间空气褪去盛夏的闷浊。江星辞的大学生活正式铺开。

　　新生入学周拥挤而嘈杂，报到、领物资、班会、社团宣讲会，一件事叠着一件。偌大校园从一栋教学楼到另一栋，要步行二十多分钟。宿舍四人作息各不相同，有人习惯早睡，有人熬夜刷视频，闲谈话题是外省家乡、新出的影视剧、选修课的难易。江星辞努力融入，跟着室友一起排队食堂，逛校园，听学长学姐介绍专业方向。

　　一切都是新鲜的，可这份新鲜，也悄悄分割了她的时间。

　　小城这边，林小满按时返校，升入高二。校园依旧是熟悉的围墙，熟悉的香樟，熟悉的紫藤花架。只是课程陡然变难，周测变成常态，晚自习延长到十点。教室前后黑板写满知识点，倒计时再次悬在视线之内，只不过这一次，倒计时属于两年之后的高考。夏薇薇依旧坐在她邻桌，课间两人低声讨论习题，偶尔谈起远方。

　　两个人的晨昏，慢慢错开。

　　江星辞这边，常常傍晚有集体活动，或是小组讨论，消息不能及时回复。等她结束事情拿出手机，看见林小满几小时前发来的话，再回复过去，林小满又已经进入晚自习，手机锁在储物柜里。

　　白天林小满困在课堂和试卷之间，情绪被周测起伏牵动。有时候一道解析反复看不懂，或是听见教室里旁人闲言碎语，心里泛起低落，想找江星辞说一说，却要等到夜里下晚自习才能拿到手机。可那时候，江星辞可能正在参加社团例会，或是和室友结伴在外散步。

　　最开始，彼此都在刻意体谅。

　　江星辞会在午休挤几分钟，简短和林小满说几句话，拍下图书馆窗外的落日发给她。林小满会在睡前写下今天的错题感悟，等第二天发给江星辞。她们小心翼翼避开猜忌，恪守当初在石桥下雨时的约定，不因为回复迟缓暗自多想。

　　裂痕，是在一次周测之后悄悄出现。

　　那次林小满数学考得很差，大题几乎大面积空白。晚自习在教室对着试卷，挫败感层层裹上来。她格外想和江星辞倾诉，盼着下晚自习拿到手机，好好说说话。可那天江星辞院系组织新生团建，集体去江边看夜景，手机调了静音，等到夜里十一点回到宿舍，才看见消息。

　　林小满等到将近十一点半，屏幕一直安静。疲惫叠加委屈，她慢慢生出一种无力：她最艰难的时刻，江星辞不在。文字隔了几百公里，情绪滞后几个小时，那份最需要安抚的瞬间，已经冷掉了。

　　江星辞回消息的时候，已经临近零点。
　　【辞】：刚刚团建，手机静音，才看见。试卷很难吗？别太为难自己。

　　林小满盯着这行字，原本积攒一肚子的情绪，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简单回了一句：没事，我已经整理错题了。

　　江星辞敏锐察觉到文字里的冷淡。
　　【辞】：是不是等很久，心里难受了？我没办法随时拿着手机。大学很多集体安排不由自己掌控。】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只是那一刻忽然觉得，很远。】

　　【辞】：我也怕这样。我一边适应这里的一切，一边总惦记你会不会独自扛下所有情绪。可我分身乏术。】

　　那晚她们聊到很晚，没有争吵，只是把心底的顾虑摊开。江星辞说起繁杂的新生事务，陌生的人际，需要慢慢建立的学习节奏；林小满说起高二陡然加重的课业压力，封闭校园里挥之不去的敏感。她们都没有错，只是所处环境完全不同，苦难无法共情。

　　江星辞看见广阔世界，课余可以去博物馆、图书馆，和新的朋友出行；林小满的世界被围墙圈住，每天重复早读、试卷、晚自习，视野狭小，情绪更容易被微小的挫折放大。

　　这样的落差，日复一日慢慢显现。

　　江星辞偶尔会说起大学讲座、社团活动，说起城市江边盛大的夜景。这些描述落在林小满眼里，会无意识催生一种隔阂。她困在小城的教室，日复一日刷题，很难想象那样鲜活开阔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暗自惶恐：江星辞往前走得越快，她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不止地理上的几百公里。

　　这种心思，林小满很少直白讲出来，怕显得狭隘，怕成为拖累。可情绪藏不住，会落在简短的回复里，落在沉默的间隙里。

　　江星辞也察觉到这种变化。她不敢随意分享太多新鲜见闻，生怕无意间加重林小满心里的落差。于是很多校园趣事，慢慢压在心底不再提起。两个人聊天的话题，渐渐收缩在考试、作息、冷暖叮嘱，从前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谈，越来越少。

　　周末的时候，她们会约好上线峡谷。只是游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是安放心事的港湾。偶尔对局之中，长久沉默，打完一局，短暂寒暄几句便告别。

　　【辞】：我有时候很怀念那个夏天，老街甜品店，护城河，不用掐着时间，不用等消息，想见就能见。】
　　【我也是。】

　　简短的两句之后，又是安静。

　　夏薇薇看出林小满日渐沉郁。午休教室里其他人都休息，只有她们两个。

　　“是不是异地的时差，比想象中磨人？”夏薇薇低声问道。

　　“嗯。”林小满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凌乱线条，“她那边有新的生活，很多人和事。而我还停在这里，每天周而复始。我明白她应当拥有这些，理智上完全理解，情绪上很难适应。我最怕，慢慢我们再也没有相通的感受。”

　　“距离最伤人的，从来不是看不见，而是各自的人生不再重叠。”夏薇薇缓缓说道，“她正在经历人生崭新的阶段，而你还要在高中漫长跋涉。如果两个人成长速度不再同步，很多隔阂会无声滋生。但这不代表你们当初的心意是假的。”

　　“我不想拖累她，也不想困住自己。”

　　日子继续向前。江星辞渐渐适应大学节奏，筛选掉消耗精力的社团，把重心放回专业课。她尽量固定一个时间段和林小满联系，每天晚上九点，若是没有课程和小组任务，就腾出片刻。可计划总容易被打破，临时加的讨论、突发的作业、室友之间的琐事，常常将这个约定冲散。

　　林小满渐渐习惯这种落空。晚自习结束，拿回手机，先点开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消息。空白的时候，便默默把手机放回袋中，洗漱睡觉，不再苦苦等候。她开始把更多心神埋进习题册，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数学大题的演算步骤密密麻麻。只是在做累了抬眼望向窗外小城夜色时，会忽然想起省会城市那片灯火，想起江星辞此刻身处的喧嚣。

　　十月，国庆长假来临。江星辞原本买好了返程的高铁票，打算回小城。临放假前一周，专业课老师布置一份重要课程报告，小组要求国庆期间线下集中研讨，无法缺席。她反复权衡，最后只能退掉车票。

　　消息发过去的时候，江星辞打字迟疑很久。
　　【辞】：国庆回不去了，小组报告必须线下讨论。】

　　林小满看见消息，心里空了一块。她默默设想过重逢的画面，设想再走一遍老街，再坐在甜品店靠窗的位置。期待积攒许久，一下子落了空。
　　【没事，学业优先。】

　　文字很平静，可那几日，林小满情绪很低落。假期里高中只放短短两天，其余时间依旧自习。校园空荡荡的，大部分走读生回家，教室里剩下少数留校的学生。夏薇薇看出她心绪不佳，拉着她去紫藤花架下面坐了一会儿。藤蔓叶子已经不再繁盛，秋风一吹，零星黄叶落在石台上。

　　“本来盼着见面，忽然落空，很难受吧。”
　　“我知道她没办法，道理都懂，只是心里压着。”林小满轻轻捻起一片枯叶，“我们好不容易熬过校园里躲藏的日子，现在想见一面，却要受制于课业、车票、遥远路程。”

　　江星辞在省会度过国庆。白天和组员泡在图书馆查资料，整理文献，傍晚和室友去江边散步。江面晚风浩荡，城市灯火连绵。她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繁华，心底却念着小城安静的街巷。夜里忙完，她和林小满打了一通语音。听筒里，两边背景音截然不同，一边是大学城宿舍隐约的说笑，一边是高中宿舍楼外寂静的风声。

　　“等寒假，寒假我一定回来。”江星辞的声音隔着电波，薄薄一层。
　　“好，我等寒假。”

　　通话结束之后，林小满躺在床上，耳机里余音消散。隔着数百公里的语音，终究抵不过一次并肩行走。

　　往后两个月，日子就在这样断断续续的联络里滑过。她们学会体谅彼此的忙碌，却也慢慢习惯一部分情绪不再互相交付。林小满遇到周测失利，大多自己消化；江星辞遇到专业课瓶颈、人际烦扰，很多时候也只是简单一提，不再细致诉说。不是不信任，是清楚对方当下无力分担。

　　偶尔深夜上线游戏，峡谷依旧安静。两个人操纵英雄沿着河道慢行，很少说话。
　　【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选择留在省内读书，我们会不会轻松很多。】
　　【可是那样，你心里会留下遗憾。】
　　【辞】：是啊，遗憾和思念，总要选一个承受。】

　　十一月，寒潮南下。小城气温骤然下跌，风穿过教学楼走廊，冷得刺骨。林小满感冒咳嗽，连着好几天精神萎靡，晚自习常常昏沉。她没有告诉江星辞，不想让她隔着远方白白担心。直到一周之后痊愈，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江星辞得知，心底一阵懊恼，责怪自己没能察觉她状态不对。

　　【辞】：以后不要独自扛着病痛，再小的事，也可以和我说。】
　　【我怕打乱你的节奏。】
　　【辞】：你的情绪，本来就是我节奏里的一部分。】

　　可这样的叮嘱，在距离面前显得单薄。江星辞只能网购一盒止咳糖浆寄到学校，快递放在门卫处。林小满拿到包裹，纸盒拆开，药瓶静静躺在里面。药可以送达，生病时那种孤单，却无法邮寄。

　　期末季很快到来。江星辞投入紧张的期末复习，图书馆从早坐到晚。林小满迎来高二上学期期末联考，试卷堆积如山。两人不约而同减少消息往来，各自奔赴眼前的考试。对话框沉寂下来，游戏头像长久灰暗。

　　日子被试卷、背诵、考点填满，思念被压在最底层。只是在深夜疲惫的时候，会短暂想起盛夏护城河的晚风，甜品店里温热的芋泥布丁，石桥下那场困住她们的骤雨。

　　等到省会大学期末考全部结束，江星辞第一时间抢购返乡高铁票。列车向南，穿过平原，穿过暮色。车窗外面风景一点点由高楼变为乡野，再慢慢靠近那座熟悉的小城。

　　列车驶入站台，小城冬日的风凛冽干燥。江星辞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远远看见林小满站在站牌下等候，裹着深色外套，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这是她们时隔四个多月，再次相见。

　　目光相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无言。漫长线上沟通里所有的猜忌、失落、滞后的情绪，在看见真人的这一刻，稍稍软化。

　　“回来了。”林小满先开口。
　　“嗯，回来了。”

　　冬日老街行人稀少，甜品店依旧营业。推门进去，风铃响动。店主认出她们，照旧端上两碗芋泥布丁。布丁冒着淡淡的热气，和盛夏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学期，辛苦你了。”江星辞低声说。
　　“你也是。”

　　短暂的寒假摆在眼前，可林小满的补课安排很紧，相聚时间被切割得零碎。她们珍惜每一次见面，清楚这份温暖只有短短二十多天。等到立春过后，列车会再次载着江星辞远行，新一轮遥遥相望，又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