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孩和星光学姐》禄之灼灼

21、倒计时的隔阂 黑板一

　　黑板一侧的倒计时牌，数字从九十天，慢慢滑落到三十天。整个高三楼层的氛围，像被浸在冷水里，安静、紧绷，连走廊说笑的声音都稀薄了许多。每一个课间，很少有人随意走动，大多伏在课桌上，或是闭目小憩，或是埋首刷题，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响。

　　江星辞的节奏被压缩到极致。从前她尚且能挤出一点零碎的空隙，在学生会集体活动里，用一个短暂的眼神安抚林小满；如今，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全部交给试卷与错题集。早读、课堂、晚自习，连晚饭都常常是拎着面包，坐在教室的角落一边啃一边看解析。班主任反复叮嘱，最后三十天，任何情绪波动，都有可能影响长久以来的备考状态。她不得不把心里那一份牵挂，用力压在最深的地方。

　　这种刻意的收敛，落在林小满眼里，慢慢变成了疏离。

　　她们在校内依旧恪守约定，绝不单独碰面。学生会已经没有繁杂的活动，大部分干事回归课业，例会取消，物资清点这类事务也简化交接，两人能够同处一室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在食堂远远遇见，江星辞身边围着同班的同学，讨论刚结束的模拟试卷，目光掠过林小满所在的方向，只是淡淡一瞥，随即移开，没有半分停留。

　　林小满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餐盘，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空落。她知道江星辞身不由己，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不能打扰。可情绪不会听从理智。思念积攒太久，又缺少可以安放的出口，一点点滋生出不安。

　　夜里游戏上线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候林小满等到十一点，屏幕上方好友头像始终灰暗。宿舍熄灯之后，手机亮度不敢调太高，只能藏在被子里面，安静等待。等到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才看见头像亮起，可江星辞发来的消息很短，字句里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

　　【刚结束整套文综限时训练，主观题写到手酸，只能打半局，等下要整理错题。】

　　进入对局，江星辞操作依旧稳定，依旧会护住她，但是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在队内频道写下温柔绵长的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游走、支援、团战，沉默地完成一局游戏。对局结束，简单叮嘱一句早点休息，便匆匆下线。

　　林小满很多话，堵在喉咙，最终又删去。她想诉说月考之后持续的自我怀疑，想讲食堂里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想提起某天路过紫藤花架，看见花瓣落了一地，想起当初她们并肩站在那里的午后。可看着对方疲惫的文字，她终究不愿再增添负担。于是很多心事，只能默默吞回去，只简单回复一句，你好好复习。

　　隔阂感，就是在这种沉默的体谅里慢慢生长起来的。

　　夏薇薇最先察觉到林小满情绪的低落。

　　一个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散步或者回宿舍休息，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夏薇薇放下笔，侧过头看向身旁发呆的林小满，她面前摊开数学练习册，一道题盯着许久，笔尖没有落下一个步骤。

　　“最近晚上，她上线时间是不是越来越短了？”夏薇薇低声问道。

　　林小满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我知道她压力很大，我不想打扰她。”林小满声音很轻，“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日复一日的刷题，繁重的备考，已经慢慢冲淡了她心里的念想。等到高考结束，走出这座校园，外面广阔的世界摆在她面前，她会不会慢慢觉得，这段藏在校园流言里的感情，只是紧张备考期间一段短暂的慰藉。”

　　“你就是太习惯往最坏的方向预想。”夏薇薇轻轻叹了口气，“江星辞不是随性冲动的人，当初愿意站出来为你挡下走廊里的调侃，愿意向主任承诺约束彼此，这份心意不会轻易消散。但是人在高压之下，情绪和精力都会被透支，她没有多余心力再像从前那样细致地安抚你的敏感。不是不爱，是分身乏术。”

　　道理林小满听得明白，可心底的惶恐依旧无法消散。

　　那周恰逢校园举办春季运动会，高一高二全员参与，高三学生自愿到场，大多留在教室自习。林小满被班级安排去看台值守，整理后勤物资。看台人潮喧嚣，呐喊声此起彼伏，她坐在台阶边缘，目光不自觉望向远处高三教学楼。整栋楼安安静静，窗户排列整齐，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影。她猜想，江星辞此刻一定坐在课桌前，埋在密密麻麻的试卷之中。

　　运动会进行到下午，中途下起一阵细碎春雨。雨点不大，细密地斜斜落下，看台的人群纷纷向遮雨棚聚拢。林小满抱着一叠雨衣，忙着分给班上同学，一转身，忽然在人流边缘看见了江星辞。

　　她是被班主任安排过来，帮忙领取高三年级备用药品，短暂走出教学楼。身上还穿着校服，肩头沾了零星雨珠，神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长期睡眠不足。

　　四目猝然相撞。

　　那一瞬间，林小满心跳骤然加快。周围人来人往，她下意识想要上前，哪怕只是说一句小心淋雨。可江星辞只是顿了半秒，目光平静地移开，接过校医手里的药包，转身便快步离开，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们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林小满站在雨丝里，指尖攥着塑料雨衣，心里像是被冷水浇透。她明白，这里人太多，看台到处都是学生，一旦两人有多余交流，新一轮流言又会四起，之前所有隐忍都会白费。可情感上，依旧承受不住这份刻意的冷淡。

　　雨丝落在脸颊，微微发凉。夏薇薇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别多想，她是不得已。”

　　“我知道。”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这样一次次，远远看见，然后装作互不相识，真的太难熬了。”

　　那天夜里，林小满等了很久。临近十一点半，【辞】的头像才亮起。组队邀请发来，林小满点进去。

　　【辞】：今天下午运动会，下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人太多，不能和你说话，希望你不要难过。

　　看见这句话，林小满积攒一下午的委屈忽然涌上来。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敲打，删删改改。

　　【我明白的，我不会怪你。只是有时候，我会害怕，漫长等待之后，结局不如预期。我们隔着年级，隔着高考这道关口，隔着所有人的目光，好像一直都在被动等候，什么都抓不住。】

　　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消息没有被看见。

　　过了将近两分钟，文字缓缓出现。

　　【辞】：这段日子，我几乎没有多余情绪分给任何人。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夜里十二点之后才休息，一套套模拟卷，一次次排名波动，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常常在刷题间隙，忽然想起你，想起老街甜品店的芋泥布丁，想起紫藤花瓣落在你发顶的样子。但我不敢流露，不敢分心。我必须稳住成绩，才能拥有走出校园之后，兑现承诺的底气。】

　　【辞】：我承认，最近陪伴你的时间太少，很多情绪我没办法及时接住，让你独自承受不安，是我的亏欠。但不要怀疑我的选择。我愿意熬过这三十天，不是为了一场考试而已，我还想拥有不必躲藏、光明正大走向你的机会。】

　　对局加载完成。这一局，江星辞没有选择激进的打法，陪着林小满沿着河道慢慢行走，不去争夺资源，任由对面入侵野区。

　　【辞】队内频道：再坚持一阵子。等到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考场大门打开，所有束缚我们的规则、流言、距离，都会暂时失效。到那天，我不用刻意避开你的目光，不用控制脚步，不用隔着屏幕和你说话。】

　　林小满看着屏幕上并肩而行的两个英雄，眼眶慢慢发热。

　　她终于意识到，她们两个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煎熬里。江星辞承受着高考千钧重担，而她困在敏感和漫长的等待中。隔阂不是来自心意消散，而是来自现实压下来的重重枷锁。

　　那一局打到后期，逆风劣势很大，队友陆续发起投降。

　　【辞】：不用投降，哪怕这局输了，我们也可以一起走到最后。

　　水晶最终被对面攻破，失败的灰色弹窗浮上来。她们没有立刻退出房间。

　　【辞】：今晚不能陪你很久，还有一套错题需要整理。如果之后觉得孤单，随时在这里留言，我第二天睡前一定会看。】

　　【好，你安心复习，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听课刷题，不再胡思乱想。】

　　退出游戏，手机屏幕暗下去。林小满侧躺进被子里，窗外春雨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宿舍玻璃窗。她慢慢回想江星辞写下的每一句话，心底那层厚厚的不安，渐渐消融了一部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依旧在一天天递减。日子依旧枯燥克制，白天校园里遥遥相避，夜晚隔着一方小小的游戏屏幕短暂相逢。

　　只是林小满心里悄悄下定主意。她不再任由无尽的猜测消耗自己，她也要认真走好属于自己的路，静静等候盛夏那场考试落幕。

　　可她尚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悄然靠近。江星辞长期熬夜刷题，紧绷的身体，已经快要抵达承受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