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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斯人已逝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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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
关潮刚午睡醒整个人还有些发懵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好几声后,他才眯着眼摸了翻后抓过来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关潮先生吗?是这样的您的父亲尸身在我们这里请过来认领一下。”
关潮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心想着不会碰到诈骗电话了吧,又放回耳边。
“您的父亲得肺癌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但是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人所以没有人去认领他的尸身,直到今天我们才联系上您。”
电话里头平静的声音继续着,在房间里显得很安静。
窗帘微微半拉着透进来一点昏黄温的光,关潮躺在床上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它们在光里闪烁着一点一点慢慢穿了关潮。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又试探着喂了两声。
“你们打错了。”关潮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什么起伏“我姓关,但我没有父亲。”
他逃避似的快速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默不作声。
卧室门被轻轻的推开,何明烁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他看了一眼关潮蜷在被子里的背影没急着问,只是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沿着床边坐了下去后伸手拨了拨关潮后脑勺上睡得翘起来的几缕头发。
“谁的电话,诈骗还是传销的啊?”何明烁声音很轻的询问
关潮没转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模糊不清“应该是打错的。说老关死了,肺癌,让我去收尸。”
何明烁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抓着关潮后颈的衣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然后放在自己腿上圈在怀里抱着,然后把水杯送到了关潮的嘴边。
那是何明烁奶白色的小狗杯。
“先来喝口水润润嗓子,要不然等会嗓子会很干的。”
关潮在何明烁怀里动了动,嘴巴凑近水杯边缘就着何明烁的手喝了两口。在他喝水的时候何明烁就一直垂眸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看他垂着眼睛盯着杯里晃荡的水面发呆。最后视线划过他有了一些血色水润的唇,咽了口唾沫。
想亲…
何明烁无时无刻都这么想着。
“想去吗?”他问。
关潮窝在他怀里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明月悄然攀上枝头散发出柔和的光。
“不知道。”何明烁听见他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能这么说,人们生老病死回归自然之常理,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啊。”
何明烁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去一趟吧”关潮听见何明烁这么说,“把事办好了以后心里不用再搁着了。没关系的,有我一直陪着你呢。”
于是关潮窝在他怀里动作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推了所有通告。
关潮给方糖和燃灯发了条消息,俩人都只回了一句,放心去吧出事有他们在呢。
关潮感觉心里很温暖。
何明烁笑着说本来就应该这样啊。
出发前何明烁在客厅收拾东西。
他往包里塞了一件厚外套,两瓶水,又去药箱里翻出晕车药和一盒退烧贴。关潮站在玄关看着何明烁蹲在地上拉拉链的背影。
“带这么多干嘛。”关潮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边晚上冷”何明烁站起来顺手把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搭在关潮胳膊上“把这个也穿上小心着凉了。”
关潮接了过来乖乖套上。
于是俩人手牵着手一起下楼。路过的领居大妈看见俩个人一起出去笑着顺手塞了几个橘子。何明烁和关潮一同摇头摆手拒绝,结果就是大妈塞的更多了。
大妈发动了强硬技能!
何明烁和关潮遗憾落败。
车还是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陪他们看过世界的。何明烁打开后备箱放东西才发现里面还放着关潮那条叠好的围巾和半箱没喝完的矿泉水。
将车从市中心开出去过了西三环楼变慢慢矮了,直到最后看不见踪影。
路边的梧桐树倒是很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关潮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外面的风吹了进来。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旧房子才有的霉味。
我可能是怯景乡情了吧。
关潮漫不经心的想。
何明烁开得并不快。
过减速带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刹车,怕颠着关潮。“困了就睡会儿。”何明烁说,“还有一段路。”
但关潮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经过一个丁字路口时他忽然开口:“这个路口以前有个卖早点的摊子。”
何明烁偏头看了他一眼但关未打断。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吃过一次。”关潮说,“就一次。那天他好像刚领了工钱就带我出去给我买了一碗馄饨。他自己没吃,就坐在旁边抽烟看我吃。”
何明烁没接话只是把右手伸过去放在关潮的手背上轻轻的捏了一下。
车子拐进老巷子里路便窄得没法往前开了,两人只好下车步行。
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搭着还有几只麻雀蹲在上面叽叽喳喳的叫。
关潮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他的目光扫过一扇扇熟悉的门最后在巷子尽头那栋两层小楼前停住。
铁门早已褪了色,门口的石阶缺了一个角,墙皮斑驳。
这里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抹不去的灰。
何明烁看了一眼那扇门,把手搭在关潮的肩胛骨上轻轻捏了捏。
“先去办事。”何明烁说“回来再看。”
老城医院在巷子外面,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医院的停尸房在地下室,问了前台医导人员怎么走之后两人向着地下负一层前进。停尸房的灯光有些惨白,有一根日光灯管还在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指不定哪天就灭了。
和人一样,关潮这么想着。
工作人员拉开冷柜,掀开白布。
关潮站在两步开外,他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老关瘦了很多,脸颊深深的凹陷进入颧骨又高高突了出来。皮肤是惨白的灰色头发还有很多尸斑。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抿着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走的时候也不太安稳。
关潮听工作人员说老关是一个人在家里死的。好几天都没人发现,直到人们闻见了尸臭味。几个人把门砸开之后,就看在瘫在家里地上周围全围的酒瓶子和烟头以及早已硬邦邦成为尸体的老关。
关潮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有点不自在,轻声问要不要办手续。
何明烁走上前看了一眼接过单子,问清楚流程,最后签了字。
他的动作很慢但稳,声音也一如既往能给关潮带来安心。签完之后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卡很旧了边缘发白磁条那块儿磨得发亮。
“他身上就剩了这个。”工作人员继续说着,“他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何明烁把卡接过来攥在手掌心里。
他没让关潮看那张卡,只是转身把关潮拉过来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微微带着他僵硬的脑袋向上直到贴上自己的额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走吧潮,该办的都办了。”
关潮嗯了一声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布已经重新盖上了,但关潮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面孔了。
回到老屋门口关潮站在外面盯着被人砸坏的门锁发着呆,他并没有着急进去。
于是何明烁先一步向前推门而入,就像他一直对关潮说的,你害怕的事情让我来一样。
屋里很暗窗帘全都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满地的空酒瓶上。酒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很久没人住的味道。
这就是关潮从小长大的地方。
何明烁在屋里走了一圈在最里面那间卧室的墙边停住了。
那面墙被烟熏得发黄墙皮有几处都翘起来了,但那上面贴满了东西。
他凑近细看,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剪得不太齐,有从网吧打印出来的纸已经有些发脆了。但无一例外的这些照片全是关潮。
小时候的关潮,长大一点的关潮,年少时的关潮。
最早的是一张很小的剪报豆腐块大,上面是关潮幼儿园时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的样子。照片上的小关潮一手牵着一位女士一手牵着老关笑得格外开心。何明烁想这一定就是关潮的妈妈了吧,光从看不清面容的照片上就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和关潮一样温和的气息。
想再了解你多一点,想看看生育你的人是什么模样。
后来的照片小关潮越长越大。直到最后一张,是关潮穿基地着训练服捧着世界冠军奖杯的那期杂志封面。
这些照片每一张都用透明胶带贴得严严实实,胶带贴得很仔细边角都对得工整。
何明烁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或许你不愿认同这段血缘关系,但是它确实是这世界上你和家人的唯一联系了。
何明烁突然想起关潮曾经说过老关不会用智能手机的事。
关潮说老关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他想起关潮在十五岁那年因为打游戏被老关意外拿酒瓶子砸到了肩膀白皙的皮肤上青了好几天。
何明烁的眼眶烫得厉害,他喉咙紧又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开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
抽屉里有一包拆封的烟,一个打火机,几颗纽扣,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
何明烁把纸展开。是关潮的字:“从今以后我和你们老关家没有一点关系。”笔迹很用力甚至有几处把纸都划破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很重像是握笔的手在抖又像是写了很久。
“我儿子是神。”
这是老关留下最后的话。
在下面还有一小行清秀的字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潮,妈妈永远爱你。”
何明烁拿着纸的手一直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抹了一把眼睛把纸折好连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一起揣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走出去的时候关潮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指戳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株小草,那株小草的生命力很强大就和关潮一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了头,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一缕阳光拨开阴天的云雾而出,刚好照在关潮和那株小草身上。
天睛了啊关潮。
你还在哭吗?
“找到什么有用的没。”
“没有。”何明烁拍了拍身上的灰在他旁边蹲下来“都是些没用的烂铜铁皮。”
关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走吧。”
何明烁看了他一眼,关潮的表情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点释然。关潮可能释怀了吧。
何明烁没有告诉他那面墙的事也没有告诉他那张纸背面的字。
他不想让关潮知道,就当是何明烁的一个私心吧。
关潮心太软了知道了又会难受会自责。
他宁愿关潮对这个人释怀,遗忘再也记不起他的模样。
直到最后完完整整地,毫无负担地,属于自己。
在作为何明烁的爱人之前,关潮先是属于他自己的关潮。
接下来的几天何明烁托人安排了后事。
火化、办手续、选墓地。他选了一块安静的墓地不大但是每天早上会有太阳照在上面。碑是青石做的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照片,关潮说他翻相册翻了半天被爱的发现没有一张关于老关的照片。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关潮穿了那件黑色的外套,他站在碑前看着风把碑前那束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何明烁背着关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他把纸展开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跳动了几下纸角卷了起来变黑,直到最后烧成灰。灰被风吹散飘到碑座旁边的泥土里。
或许明年那块会开出一朵小花。
关潮看着那堆灰,站了一会儿。
“走吧何。”他说。
“我想回家了。”
何明烁嗯了一声走过去,牵起关潮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在嘴前哈气然后搓了搓放进自己的口袋中暖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墓园的石板路往外走。
今天的风格外的大。
邻居大妈硬塞那些橘子最后还是都供奉在了老关的墓前。
但是至少他们两个一起分享了最后一个。
橘子很酸,但后味很甘甜。
回去的路上关潮在副驾驶上撑着头睡着了。何明烁把车窗摇了上来开得慢了一些,过每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都轻轻地刹一下。车里空调的暖风吹得关潮的头发微微飘动。何明烁偏头看他,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车下了高速驶进了市区在等红灯的时候,何明烁伸手把关潮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
关潮没醒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扣住了何明烁的指缝。
十指相扣。
在回到家那天晚上关潮就开始发烧。
一开始只是低烧何明烁给他煮了些姜汤让他喝了然后抱着他又亲又哄让人早点睡。结果半夜的时候温度直线上窜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烫得吓人意识都不清醒了,何明烁都快吓死了。
关潮烧得迷迷糊糊的,蜷在被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何明烁把耳朵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喊“何明烁…”一声接一声的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何明烁去卫生间拧了温毛巾给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擦额头,脖子,手心和脚心。又用勺子把退烧药碾成了碎粉末兑了温水。何明烁看着关潮不像能喝进去的样子,于是将药含在水里嘴对嘴的慢慢一口一口喂了下去。
关潮下意识无意的吞咽但人还是没有醒来。
方糖打电话来问情况,何明烁接了说了句“还烧着呢。知道了如果再烧我会带他去医院的。”便挂了还给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客厅沙发上,确保不回外界的信息干扰到关潮养病。
一整夜他都坐在床边守着寸步不离。
困了就靠在床头眯一会儿手一直放在关潮的额头上。烧退了一点就松口气。又烫起来了他就再拧毛巾。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关潮的温度终于降了下去。何明烁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没再烧起来才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眯了一会。
等关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等能看清了一点后先看到的便是何明烁的侧脸。
何明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歪着靠在椅背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诡异角度,眼底还有一片青。
关潮手指动了一下何明烁立刻就醒了。
“醒了?”何明烁的声音很哑,他先伸手摸了摸关潮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不烫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白粥喝。”
关潮看着他那双熬红的眼睛可略有削瘦的脸。“嗯”关潮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哑的。
何明烁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卧室去了厨房。房门大开着让关潮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打鸡蛋的声音,油锅滋啦等等这些令他安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何明烁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
这是一碗很普通白米粥。
何明烁在他面前坐下用勺子一勺一勺舀着放到自己嘴边吹了吹后喂给关潮。
“小心烫,我给粥里面放了点糖。”
关潮低头咬住了勺子,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鼻尖冒了汗。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像是把身上所有的不舒服都一点点熨平了。
他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评价加了点糖的白粥很好吃。
何明烁将空碗放在一边。他拿了把梳子过来坐在床沿把关潮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点一点梳顺。打结的地方他就用手指慢慢捻开他的动作很轻不会扯到头皮。
梳顺了他便揽起关潮的长发用那根黑色皮筋扎上绑成了一个麻花辫。做完这些了之后低头在关潮的后颈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以后不要哭了”何明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我好心疼…”
你一哭我也想跟着哭了。
关潮转过身伸手抱住了何明烁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何明烁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做饭时沾上的油烟味,这很真实,这是真实的温度和触感。
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小事。
“何…”关潮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只有你了。”
何明烁低下头下巴抵在关潮的头顶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所以我很感谢啊关潮。谢谢你坚定的选择了我。”
日子还要继续,而他们会一直幸福。
斯人已逝,逝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