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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下来 关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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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潮的手是在入冬后开始出问题的。
最开始只是隐隐地发酸。
当时打完两局排位他习惯性地甩了甩右手,没做当回事。毕竟电竞选手多多少少都有些手腕上的毛病,贴个膏药或者睡一觉就好了。
但这次不一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刺痛感像一根细长的针,沿着手腕的筋络往上钻,连带着戴着戒指的无名指和小指也一阵阵地发麻。
然后到了那天晚上的训练赛,他在决胜团战里突然握不住鼠标。准星在屏幕上飘了一下最关键的控制技能空了。队伍虽然靠着何明烁嘴里的“硬实力”勉强赢了但休息室的空气很沉闷。
方糖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连夜联系了相熟的骨科医生。
燃灯坐在他的身旁让灰火拿过来了一管给手部抹的小膏药。他把膏药记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随后覆盖上了关潮的手腕。燃灯的手掌宽厚又温暖一直按着关潮手腕疼痛的地方,痛觉也不思不觉中削弱了很多。
第二天是个阴天,何明烁推掉了剧组一天的拍摄开车带他去了医院。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但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何明烁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越过中央扶手覆在关潮的右手上,拇指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慢慢摩挲试图暖热他。
关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景往后退。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很吵闹。
何明烁替他拿着外套和检查单让他空着手走在前面。
排队、拍片、等结果。
每一个环节何明烁都跟得很紧生怕他会产生什么不对的想法然后随时跑掉。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彻底沉了下来,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诊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用圆珠笔指着那些模糊不清的阴影。
“手部神经受损,加上常年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腱鞘炎。”医生合上病历本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这是职业病,根治不了。以后必须严格控制训练时间,否则别说打比赛,连正常的生活都会受影响。”
“那……如果他还想去打比赛呢。”何明烁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
医生看了关潮一眼摇了摇头:“建议先暂停所有高强度的比赛。再恶化下去后果是不可逆转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何明烁去开车让关潮在门口等着。关潮站在屋檐下把手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右手隐隐地疼着。以前在场上他的这双手是撕裂对手防线的刀,是赛场上无所不能的神明。
现在这把刀钝了卷刃了。
车开过来何明烁按了一下喇叭。关潮拉开车门上车,车里的暖气打在他脸上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回去的路上,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关潮伸出左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带着笑脸的小老鼠然后又把手指缩了回去。
“退役这两个字其实我不是很想去面对。”关潮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衣领里。
何明烁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车开得更慢了一些。
“我知道总有一天要退,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关潮头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如果退了要干些什么呢。去当教练,去直播,还是留在俱乐部做管理。那些东西想想就觉得很累。要应付人情世故,要在镜头前面笑,要一遍遍地把我的失败拿出来复盘。”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何,我想逃了。逃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不去面对这些。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你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雨刷器刮着挡风玻璃上积雪的沙沙声。何明烁的视线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扶手箱上。
“那就逃。”何明烁说,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迟疑“反正就算你退役了后什么都不想干我养得起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国外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驻扎在那里。你想躲多久就躲多久,躲一辈子也行。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关潮偏过头看他。何明烁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分明。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就只是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接住了他所有的软弱。关潮没说话只是让自己有些冰冷的掌心放在何明烁的手心里。
从那天后关潮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
训练赛参加不了他就一个人待在卧室里,靠着床头看之前的比赛录像。方糖打过两次电话,关潮都没接让何明烁回了消息,说想休息几天。百重在群里每天发训练基地的日常,问关潮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连主角光环骚扰的小话都不再理会。他只是逐一看完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在床上裹进被子里继续发着呆。
何明烁看在眼里。他没有去催他,也没有跟他讲大道理。他只是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每天在家陪着关潮。早上煮粥,中午煲汤,晚上炒两个清淡的菜。关潮右手不方便何明烁就拿过指甲刀替他修剪指甲,又在他洗完澡之后,仔细地把药膏涂在他手腕上用指腹轻轻揉开。
家里有一个不大的吧台。当初装修的时候何明烁特意设计了一个带酒柜的拐角。平时两人在那里喝咖啡比较多,偶尔也会坐着喝茶聊天。那天晚上吃完饭后何明烁收拾了碗筷擦干手,走到吧台前,拉开了酒柜的玻璃门。
“喝点?”何明烁拿出一瓶之前方糖送过来的烈酒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好劲水。
“好劲水真的能调酒吗。”
“不知道唉反正可以试试嘛。”
关潮走过来在高脚凳上坐下。何明烁手法算不上专业只是按着比例把烈酒和好劲水兑在一起后切了两片柠檬随意的丢了进去,又加了半杯冰块。玻璃杯壁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冰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潮端起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好劲水甜中带着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何。”关潮捧着杯子视线落在吧台上。
“嗯。”
“我不想打了。”
何明烁抿了一口自己那杯没急着接话。
“我知道队里还需要我,方糖也给我安排好了退路。”关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但我一想到要面对那些东西就觉得很烦。我想逃。我就想每天这样在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何明烁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他。
吧台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关潮的侧脸上使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更柔软。何明烁伸手过去覆在关潮握着杯子的手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背。
“那就逃吧。”何明烁说,“你不想见的人我替你见。你不想接的电话我替你接。你就待在家里每天等我来喂你吃饭就行。”
关潮愣了一下。他以为何明烁会劝他勇敢面对或者帮他分析利弊,但何明烁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口答应了。
何明烁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关潮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
何明烁看着他喝完又给他调了第二杯。两人就这么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把一瓶烈酒喝了大半。好劲水掩盖了酒精的辛辣但后劲极大。没过多久关潮的耳朵就红透了何明烁的视线也开始有些恍惚。
关潮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何明烁撑着额头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关潮,你醉了。”
“没有。”关潮否认,但抬起头的瞬间眼睛都失了焦。他看着何明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胡乱地在何明烁脸上摸了一把,嘟囔道,“明明你也很烫…”
“你摸的是我的脸当然烫啦…”何明烁把他的手抓下来捏在掌心里。关潮的手又白又软,何明烁捏了两下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被这只手捏散了大半。
两人最后是怎么回的卧室以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谁都记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关潮是在自己被窝里醒来的。他的身上没有穿一件衣服还头疼欲裂。
何明烁比他醒得早已经煮好了醒酒汤端到床头。关潮看着何明烁身上被自己挠抓出来的痕迹羞红了脸。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提昨晚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但那种压在心里的沉闷已经快要消散了。
佛祖不一定慈悲,但是何明烁会对关潮垂怜。
那你慈悲吗关潮。
过了几天,何明烁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关潮平时是不抽烟的。
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为了保持手部状态他连刺激性的东西都很少碰,但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抽两根。
这习惯何明烁是知道的,只是这几年几乎没见过了。退役的事悬在头顶何明烁知道他也心里烦所以并没有立刻去质问,而是在晚上下楼丢垃圾的时候在楼下的风口埋伏着,果不其然,他很快就逮到了正靠着墙抽烟的关潮。
风很大,关潮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嘴里叼着半根烟。他看见何明烁走过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何明烁走上前没说话,直接从他指缝里把那半根烟抽走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关潮垂着手站在原地没敢看他。
“我就只抽了一根……”关潮低声说,那声音听着有多心虚就有多心虚。
“一根也不行。”何明烁扯过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回走,“外面冷,你穿的这么少先回去吧。”
第二天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小包裹。
何明烁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质感的烟斗形状的泡泡器。造型做得很逼真甚至还有纹理,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只是个玩具。
何明烁走到关潮面前把那个泡泡器塞进他手里。关潮低头看了看那个东西又看了看何明烁。
“压力大的话,”何明烁说,“以后想抽烟的时候就拿这个吹两口。又能玩又能解压刚好当戒烟瘾了。”
关潮拿着那个泡泡器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的触感冰凉不像烟那样温热,但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试着对着嘴吹了一口,一串细密的泡泡顺着窗户缝飘出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关潮看着那一连串的泡泡,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幼稚。”他说。
“能管用就好啦。”何明烁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
那之后,那个泡泡器就一直放在关潮的电脑桌旁边。他打游戏累了或者心里烦了,就拿起来吹两下。泡泡飘到何明烁的脸上,何明烁会伸手拍掉然后假装瞪他一眼。关潮就假装没看见继续吹。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玩闹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床上。
有时候何明烁在厨房做饭听到客厅里传来“呼呼”的吹气声,会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一眼。关潮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烟斗嘴里吐着泡泡,泡泡满屋子飘,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毯上,最后碎掉。
何明烁看着满屋子的泡泡,觉得这画面比什么心理疏导都管用。他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继续在厨房忙活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冬日里的阳光显得很贵重,一旦出了太阳两人就会把洗好的被子抱到天台上去晒。
他们住的公寓在顶楼天台没什么人,就只有晾衣绳和几盆枯了的绿植。
方糖偶尔会送点东西过来,百重在群里发语音说等关潮回基地了要一起吃火锅。关潮没回消息但何明烁在回复的时候,关潮会把头凑过来看一眼,然后继续扭头假装不在意的吹着泡泡。
这天是个大晴。何明烁抱着一床厚被子走在前面关潮抱着一床薄的跟在后面。天台上的风很大,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在刚洗好的被子上面,散着柠檬洗衣液的清香。
何明烁踮着脚,把被子搭在最高的一根晾衣绳上用夹子夹好。关潮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搭。
一阵风吹过来那床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变得很轻,像一片柔软的云。被子的一角脱离了夹子顺着风,直接盖在了关潮的头上。
眼前的视野瞬间暗了下来。关潮被被子裹了满头满脸连视线都被挡住了。他听到何明烁“唉”了一声,走过来查看。何明烁正准备抬手去掀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没砸着吧?”
关潮自己把被子掀了起来。
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关潮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手里还抓着被角,被子轻柔地搭在肩膀上,阳光透过棉布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何明烁就站在他对面,隔着那床被子的距离。他看着关潮露出来的那张脸,因为刚晒过太阳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何明烁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把被子完全拉开,只是轻轻捏着被沿,看着关潮的眼睛。
“感觉。”何明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好像结婚掀盖头的样子。”
关潮愣了一下。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阳光和被子的味道。他抓着被子的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偏过头,耳根红透了。
“都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关潮低声说。
何明烁笑了倾身上前,隔着那层柔软的棉被,在关潮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就再结一次!”何明烁说。
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着,被子在阳光下被吹得微微摆动。关潮看着何明烁,看着他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手部神经受损也好,退役也好,现实里那些铺天盖地的难题,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要何明烁还在,关潮就会在。
只要他们两个一直在一起,这世界这么大,各个地方都可以变成他们的栖身之处。
日子总能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的。
不管在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两人从天台收了被子下来。被子晒了一天,又软又暖,还留着阳光的味道。何明烁把被子铺好在床上,关潮洗完澡出来,直接钻了进去。
“暖和吗?”何明烁问。
“嗯,是太阳和家的味道。”
于是何明烁满意的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关潮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右手搭在他的腰上。手腕还有点酸,但他没去在意。
“何明烁……”
“嗯,我在呢。怎么啦宝宝…”
“我明天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好。”
何明烁在他的发旋上轻轻的印下一吻。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子里很安静,也很暖和。
两个人在自己亲手搭建的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相拥而眠。这是他们合力创造出属于彼此的乌托邦。
再也不会有困难能击倒他们了,因为他们的世界很坚固啊。
时间啊,请见证这对旅人的终点。
他们会给自己交于一副完美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