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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兰圃春深   第八十 ...

  •   第八十章:兰圃春深
      开春的时候,沈清辞将江南小院天井里的那盆兰草分了株。八片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根须从盆底的排水孔里钻出来,盘成一团。她将兰草从盆中取出,小心地分开纠结的根,一株一株栽进新盆里。春露在旁边帮忙递土递水,日光从桂树新抽的嫩叶间漏下来落在天井里,将那些修长的叶片照得半透明。新分的兰苗一共栽了五盆,沿着天井的墙根一溜排开,盆土新覆的,还带着湿意。

      顾淮之从巷口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新上市的春笋和一把嫩青菜。他在天井里站定,看着那五盆兰苗,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分明。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尖,微凉的,带着春日的潮意。“活了。”他说。

      沈清辞将最后一盆兰苗搁在桂树底下的石凳旁,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站起来看着那五盆兰草,叶色深浅不一,但每一盆都扎稳了根,新抽的嫩叶在春风里微微动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小姨蹲在兰圃里分株时说的那句话——“兰草这东西啊,看着娇贵,其实最皮实。你把根埋好了,给它点水,给它点耐心,它自己就会往外长。”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从袖中摸出那枚“清辞”印章和那枚刻着“芙”字的玉坠,搁在桂树底下的石桌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青田石和白玉在春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午后她与顾淮之去了一趟城外的法华寺。后山的竹林比秋天时绿了许多,新笋从落叶层底下拱出来,裹着褐色的笋壳,尖上顶着嫩绿。两人穿过竹林走到后山的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一块无字碑,是沈清辞去年秋天托人立的。碑面光洁,没有刻字,只在碑前种了一圈兰草,是从江南小院分出来的苗。她蹲下来将那几盆兰草旁边的杂草拔了拔,又去溪边打了一壶水浇透了。顾淮之站在碑旁,将手中的竹篮搁在地上,从篮中取出一壶酒和两只青瓷杯。他将酒倒进杯里,搁了一杯在碑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沈清辞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杯酒,对着无字碑举了举,然后饮尽了。酒是江南的桂花酿,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入喉温温热热的。

      “小姨,”她开口,声音很轻,被竹林里的风声盖去了大半,“兰草分株了。五盆,都活了。周骥的骨灰去年秋天送回了河北老家,赵铁柱从黑水营寄了信来,说埋在了他老娘坟旁边。陆云峥在岭南遇赦了,没回京城,在广东落了脚,听说开了一间小书铺。沈玉芙带着安安在苏州住下了,和风巷十七号,安安去年秋天开蒙了,认了十几个字。”她停了一息,将空杯搁在碑前的石头上。“爹升了太子太傅,娘在沈家老宅后花园里种了一片新兰圃。清玥去年冬天成了亲,嫁的是爹从前一个门生的儿子,人很老实。我……跟顾淮之在江南住着,他辞了官,每日看书种花。日子过得慢,但挺好的。”

      顾淮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春风从竹林深处灌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卷。他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息。她侧过头看他,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将他的眉眼映得温润分明。她弯起嘴角,伸手将他的手拢进掌心里,两人并肩站在无字碑前。碑前的兰草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修长舒展,根扎在新翻的土里,稳稳的。

      从法华寺回城的路上,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官道两旁的柳树绿了,枝条垂在水田边上被风拂来拂去。远处的山脊上还留着最后一点残雪,但山脚下的桃花已经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几笔。她放下车帘,将袖中铁盒的棱角按了按。铁盒里如今只剩那枚拼合的玉佩了,青玉温润,断面的纹路被磨得圆润。她将玉佩取出来搁在掌心里,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上面,将“云峥”二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玉佩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慢。

      回到和风巷时天已经擦黑了。春露在院门口等着,说隔壁老太太送了一篮子新摘的荠菜来,她包了荠菜馄饨,刚出锅。沈清辞进了院子,天井里那五盆兰草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桂树的老枝上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她走到堂屋里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旁边搁着一小碟醋和几瓣新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咬了一口,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馅的鲜甜在舌尖漫开。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年她坐在顾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半局残棋,顾淮之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说“困兽犹斗,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它以为自己要赢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如今棋局散了,棋盘收起来了,日子变成了一碗荠菜馄饨和五盆新分的兰草。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日子过着呢。慢是慢了些,但挺好的。你等着看吧。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巷口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混着春风里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她将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完,端起汤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天井里。那盆最老的兰草搁在桂树底下,八片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尖上凝着一颗新结的露水,被月光照得透亮。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颗露水,凉丝丝的,在指腹上滚了一圈就化了。她站起来时顾淮之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天井里。月光从桂树的枝桠间漏下来铺了满地碎银,远处巷口的梆子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春虫的低鸣。她将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她的指节,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很轻。两人就这样站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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