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78、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

　　第七十九章：前尘往事
　　齐王府后花园的废兰圃比上次来时更荒了。齐王被押入大理寺之后，府邸被查封了大半，后花园无人打理，野草长得齐腰高，把那丛贴着墙根的老兰彻底盖住了。沈清辞拨开草丛走到假山石前，第三块石头还在原处，她蹲下来将石头移开，露出底下那个她取过账册和遗诏的浅坑。坑底的土已经干硬了，龟裂成几道深纹，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顾淮之从长随手里接过一柄短刃，蹲在她旁边，沿着她指出的位置往下挖。土硬得厉害，刃尖磕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响声。他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刃尖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被油布裹着，外面缠了几道麻绳。他将油布包从土里取出来，搁在日光下。油布已经发硬发脆了，麻绳被潮气浸得发黑，但包里的东西还完好。沈清辞将麻绳解开，一层一层剥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坛口用蜡封着，封口处贴着一片干枯的兰叶。

　　她将瓷坛捧在掌心里，很轻，晃了晃能听见里面细碎的响动，像是骨灰和着什么硬物混在一起。她将蜡封挑开，揭开坛盖。坛里是灰白色的骨灰，细细的，压得很实，骨灰中间夹着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坠，缠枝莲纹，跟她从妹妹那里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她将玉坠取出来，玉坠底部刻着一个“芙”字，笔迹是小姨的手笔，收笔上挑，像一片兰叶的尖。

　　沈清辞将玉坠攥在掌心里，蹲在假山石前没有动。日光从废兰圃的墙头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明净分明，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在里面打着转。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小姨替她挡下了那场婚事，替她进了顾府，替她死在了齐王府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小姨把所有的遗物都留给了活着的人，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然后一个人死在了这里。她的骨灰在这片土里埋了三年，在那些枯了又发的兰草根须之间，等着有人来取。

　　顾淮之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将那柄短刃收回鞘中，伸手将坑边的碎石和杂草拨开，露出底下一个小小平台。他伸手将她掌心里的瓷坛接过去，搁在平台上，然后用土在坛子周围培了一圈，用手掌压实了。“先留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等你要带她走的时候再来取。或者就留在这里——她选了这个地方藏遗诏，选了这个地方埋骨灰，也许她本来就打算留在这丛兰草底下。”

　　沈清辞将掌心那枚玉坠收进袖中，与那枚“清辞”印章放在一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坛。坛子搁在假山石下的浅坑里，周围培了一圈新土，旁边那丛老兰的枯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根还扎在土里。她伸手将坛盖上那片干枯的兰叶重新搁回去，然后转身往废兰圃外走。顾淮之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野草齐腰的花园走到后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废的兰圃。午后的日光从墙头照下来将那片野草照得金灿灿的，假山石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青瓷坛在暗处安安静静地搁着。

　　她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走到马车边时春露正等在车帘旁，见她眼眶微红也没有多问，只是递了块帕子过来。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后她靠在车壁上，将那枚玉坠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玉坠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缠枝莲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找到了。骨灰还在，玉坠也在。你在这片土里埋了三年，如今我知道了。往后我每年来看你一次。你等着看吧。

　　马车驶过长街时天色渐渐暗了，街市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沈清辞将玉坠收好，靠着车壁闭上眼。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慢。顾淮之坐在她身侧，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尖微凉，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