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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来日方长 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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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八十一章:来日方长
又过了三年,江南的桂花开了四回。
和风巷小院天井里的那五盆兰草已经长疯了,根须从盆底钻出来缠在一起,沈清辞去年春天将它们合栽进一只大陶缸里,搁在桂树底下。今年春天陶缸里冒出了十几株新芽,密密匝匝地挤着,叶片从缸沿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沙沙响。桂树也长高了一截,枝桠探到对面厢房的檐口,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秋天开花时满院都是甜的。隔壁老太太前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把院墙那边的钥匙留给了沈清辞,说“帮我看两年房子,我若回不来了你们就住着”。房子一直空着,沈清辞每月去开一次窗通风,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没人管也长得枝繁叶茂。
沈清辞在巷口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卖些旧书和字画。铺子不大,只摆得下三排书架和一张账桌,但临街的窗子朝南,午后日光铺满整张桌子,她坐在那里抄书时常常忘了时辰。顾淮之在铺子后面收拾出一间小屋,搁了张矮榻和一架茶炉,有客人来买书时他便出来沏茶待客,没客人时他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提笔写几页东西。他写的东西从不给人看,写完了就收进一只旧木匣里,匣子搁在书架最顶层,落了灰也从不擦。沈清辞有一次趁他不在偷偷翻过,里面是一卷手抄的《兰亭序》和十几页杂记,杂记里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来买书、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天的桂花开了几朵。她看完悄悄放了回去,没有告诉他。
沈清玥去年秋天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沈念兰。沈怀安来信说念兰长得像清辞小时候,眉眼弯弯的,见人就笑。沈母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种了一大片新兰圃,说是等念兰大了教她认兰草。沈清辞收到信那日坐在书铺窗边笑了很久,笑到顾淮之从后面出来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看,他看完也弯了嘴角。
沈玉芙在苏州开了间绣坊,安安今年开蒙了,念的是城西一间私塾。沈玉芙每月写一封信来,信里夹着一两张安安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认真。安安在信里叫她“顾姨”,叫顾淮之“顾叔”,有一回在信末画了一张小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兰草旁边,旁边写着“兰草发芽了”。沈清辞将那幅画收进了铁盒里,与那枚拼合的玉佩搁在一处。玉佩她前年春天去了一趟岭南,在陆云峥的书铺里还给了他。陆云峥接了玉佩没有打开看,只是攥在掌心里坐了很久,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推给她。匣子里是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草和半句诗——“兰叶春葳蕤”。针脚细密,是小姨的手笔。沈清辞将那方帕子带回了江南,搁在书铺的账桌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宋勉前年致仕了,回了河北老家养老。他走之前托人送来一只旧砚台,砚台底部刻着“长乐”二字,是沈芙蓉当年送给他的那一方。沈清辞将砚台搁在书铺的书架上,偶尔磨墨时用它,砚池里干涸的墨痕被新墨一点一点化开了。
这年秋天桂花又开了的时候,沈清辞坐在书铺窗边抄一本旧诗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将墨字晒得微微发暖。她抄到“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那一句时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棵老槐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碎金,几个小孩在树下追跑打闹,笑声从巷口一直传到铺子里来。她将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日光铺了半条巷子,将青石板照得暖融融的。顾淮之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盏茶,一盏搁在账桌上,一盏自己端着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日光和落叶和追跑的小孩。他伸手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桂花瓣拂去了,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息。
“今日桂花开了。”他说。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分明,鬓角有几根白发混在乌发里,是这两年才有的。他端着茶盏的样子很闲,肩线松着,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跟从前那个站在黑暗里说“顾家的大门好进不好出”的人像是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她将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她的指节,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很轻。
“兰草也发了。”她说。
巷口的风将桂花的甜香推过来,混着书铺里旧纸和墨的气味。远处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混着小孩的笑闹和秋风里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日子过着呢。慢是慢了些,但挺好的。你等着看吧。
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铺的门板上,交叠着,挨得很近。风一吹,影子动了动,又稳稳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