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75、龙椅的倾覆 第七十

　　第七十六章：龙椅的倾覆
　　遗诏埋进土里之后的第三个月，京城来了一封信。信是宋勉写的，笔迹比从前更颤了，收笔时带出的墨痕像老人手背上浮起的筋脉。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皇帝病了，入冬之后咳疾不愈，太医换了三拨，药吃了十几剂，人一天比一天瘦。前日早朝时在御座上坐不住，被内侍扶着回了寝殿，三公九卿在殿前候了一个时辰才传出话来，说圣上口谕“着太子监国”。信末宋勉添了一句：“太子仁厚，与沈家无隙。”

　　沈清辞将信搁在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她将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顾淮之。他接过去看完，将信纸折好搁回桌面，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太子是先帝嫡孙，他父亲是当年先帝属意的人选之一。齐王倒了，皇帝这一支的根基本来就薄，如今圣上病重，太子监国是迟早的事。”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桂树的老叶子落了满地，春露正拿着笤帚哗哗地扫，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她蹲下来看那盆兰草，八片叶子了，第九片嫩叶刚从根底冒出来，小小的，绿莹莹的，顶着碎土。她伸手碰了碰叶尖，微凉的，带着深秋清晨的潮意。她站起来时日光从桂树叶子间漏下来洒了满身，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

　　太子监国的消息传到江南后的第二个月，京城又来了信。这次是沈怀安写的，笔迹比宋勉的稳当些，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郑重。信上说太子监国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旧案，将齐王案中所有“涉案未究”的人员名录调出来重新核了一遍。李德全的口供被重新翻出来，三司复核的卷宗也重新审了。太子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先帝在时，沈氏以忠良闻。今沈氏之冤已雪，凡涉此案者，不可再议。”这句话传出来之后，朝中那些原先观望的、两边站过的、揣着旧账没敢动的，一个个都熄了火。

　　沈清辞将父亲的信收进匣中，走到院子里看那盆兰草。第九片叶子已经完全打开了，比前几片略窄些，但颜色更深更厚。春露从巷口买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邸报抄本，说是隔壁老太太从城里带回来的。沈清辞展开来看，头一行便是——“圣上于徽和十五年十月初八日驾崩于乾清宫，太子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永和元年。”

　　她将邸报搁在石桌上，日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徽和帝死了。那个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换了奏章、藏了李德全、把沈家推进深渊又退了两步的人，终于走了。她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将那份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新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是尊先帝遗诏，善待沈氏一门。第二道旨是擢沈怀安为太子太傅，赐紫金鱼袋。第三道旨是将齐王案正式列入国史，以正视听。

　　她将那卷邸报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天井里。桂树的老叶子落了满地，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铺在青砖上，像一层碎金。她蹲下来将那盆兰草挪到日光更足的地方，盆底压着的那块新土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人走了。新帝登基了。沈家的冤也正式写进国史了。你等着看吧，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日她与顾淮之收拾行李，将江南小院托给隔壁老太太照看，坐船回了京城。船过运河时两岸的柳树已经黄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来拂去。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坐着花轿进顾府时那一路的枯叶和纸钱味儿。现在这条路她走了第二遍，风景全变了。她回到舱里将袖中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两枚青田石印章和那枚拼合的玉佩。遗诏埋了，周骥的纸卷给了宋勉归档，玉扳指留在了江南小院的桂树底下。铁盒里空了大半，但她觉得掌心比从前更沉了。

　　到京城那日是个晴天。马车驶过正阳门时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洞里的石板路干干净净的，两侧铺子都开着，行人来来往往。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顾淮之坐在她身侧，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没有睁眼，只是将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扣住他的指节。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慢。她在心里对小姨说：回来了。兰草带着呢。往后就在家好好养着。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