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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假遗诏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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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真假遗诏
在江南小院住下的第七日,沈清辞将那只铁盒从床头取下来搁在桌上。日光从天井的桂树叶子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将铁盒的锈迹照得清清楚楚。她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玉扳指、两枚青田石印章、那枚拼合的玉佩、两枚铜钱,最后是最底下那卷用油纸包着的先帝遗诏正本。她将遗诏展开铺在桌面上,日光透过窗纸落在绢帛上,将明黄色的底子和朱红的玺印照得温润分明。
顾淮之从巷口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包新买的宣纸和几支笔。他推开院门看见她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卷遗诏出神,便将纸包搁在廊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着,遗诏上的字迹在光里清清楚楚——“朕将传位与齐王”。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沈芙蓉写在背面的那行小字在日光下泛着墨色深浅不一的痕:“清辞,你若拿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把该查的都查完了。姨把路铺到这里,剩下的你替姨走完。兰草养好了吗?”
“遗诏是真的,”顾淮之将绢帛翻回正面,手指按在玺印上,“印是真的,笔迹是真的,连绢帛的织法和年份都跟内廷档案里记的一致。三年前宋勉说他在中书省见过一份假的遗诏——是皇帝让人仿的,放在原档里替换了真的。所以他那晚才会从密道进去换奏章——齐王知道真遗诏被人拿走了,以为是皇帝拿的,所以逼李德全去中书省换了一份假的放在原处,想引出真的在哪里。”
沈清辞将遗诏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小字。小姨把遗诏藏在齐王府假山石底下,沈玉芙守了三年,她亲手挖出来。但三年前李德全换走的那份假遗诏去了哪里?皇帝手里的那份“先帝遗诏”是假的,真的在沈家手里。他那天说“你留着吧”,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那份是假的,而真的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了。留一份真的在沈家手里,比毁掉它更安全——沈家留着它,就不会拿出来。因为拿出来就是弑君谋逆。这是一个默契。
“这份遗诏,”顾淮之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不能留。”
沈清辞抬起头来看他。
“不是要毁掉。”他将遗诏重新卷好,搁回铁盒中。“是不能留在沈家手里。你小姨当年把它藏在齐王府,是因为她知道无论藏在谁手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沈家已经被这卷绢帛拖了三年,你父亲在牢里、你母亲在庄子上、你妹妹在江南躲了三年。这东西在你手里一天,沈家就一天不得安宁。皇帝说‘你留着吧’——他在赌你不敢拿出来。但万一有一天他反悔了,或者他死后新帝登基要翻旧账,这卷遗诏就是沈家满门抄斩的罪证。”
沈清辞将铁盒的盖子合上,手指按在盒面上。她想起父亲在狱中写的那些密折草稿,想起小姨在信里写“好好活着”,想起沈玉芙抱着安安站在偏院门口的样子。小姨把遗诏藏了三年,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好了,最后留下一句话——好好活着。她将遗诏藏起来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讨回公道,但公道讨回来了之后呢?遗诏还留着,公道就永远讨不完。
“烧了。”她说。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明净分明,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着,但底下是静的。“你确定?”
“小姨把遗诏藏起来的时候,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个凭据。现在凭据用完了,公道讨回来了。留着它只会让沈家不得安宁。”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蹲在桂树底下将那盆兰草挪开,在树根旁边刨了一个浅坑。她将铁盒打开,最后看了一眼那卷遗诏。明黄色的绢帛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先帝的字迹端正清癯,跟父亲的字有几分像。她将它搁进坑里,覆上土,用脚踩实了。然后她将兰草挪回原处,盆底压在那块新土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顾淮之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桂树底下看着那盆兰草。七片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舒展着,新抽的第八片嫩叶正从根底往上拱,绿莹莹的一小点,顶着碎土。她忽然想起那年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小姨蹲在兰圃里分株时说的那句话——“你把根埋好了,给它点水,给它点耐心,它自己就会往外长。”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弯起嘴角,将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她的指节,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很轻。
“兰草又发了。”她说。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盆兰草,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桂树底下的青砖地上,交叠着,挨得很近。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握紧了。远处巷口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混着秋风里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