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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黎明之前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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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黎明之前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见天井里传来顾淮之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井边的水桶碰在石沿上的响动。他在替她打洗脸水。她坐起来披上外衣,将枕边的铁盒取出来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玉扳指搁在盒底,内壁的“先”字迎着晨光清清楚楚。两枚青田石印章并排搁在旁边,一枚刻着她的名字,一枚刻着陆云峥的。她将铁盒合上收进袖中,推开卧房的门。
顾淮之站在天井里,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见她出来便搁在廊下的矮几上。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了根素带,没有佩剑。他看着她走过来洗漱,晨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明净分明,她比前几日瘦了些,眼下的青比在江南时重了,但动作利落,手指稳当。她洗了脸,用帕子擦干,将鬓发拢好,从袖中摸出那枚“清辞”印章搁在窗台上。那盆兰草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六片叶子舒展着,新抽的第七片嫩叶正从根底往上拱。她将印章搁在盆沿上,转身走到他面前。
“走吧。”她说。
两人出了巷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车帘掀开着,长随坐在车辕上。顾淮之先扶她上了车,自己跟上去坐在她身侧。马车驶过长街时天光渐渐亮透了,街市上的铺子刚开门,蒸笼的白汽腾起来漫在街面上,混着秋天特有的桂花余香。她靠在车壁上,将那枚玉扳指从铁盒中取出来攥在掌心里。扳指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外壁的“齐”字和内壁的“先”字在她的指腹下清晰可辨。她将它翻来覆去地转了转,然后收进袖中,与那枚“清辞”印章放在一处。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石阶两旁的灯笼还亮着,晨雾将宫墙裹得灰蒙蒙的。沈清辞下车时看见宋勉的轿子已经停在宫门外了,老首辅从轿中下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他今日换了件半新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腰间系着金带。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三司复核的折子今早递上去了,按您的意思,拖住了。今日早朝没有别的议程,圣上会在便殿见您。我替您递了牌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宋勉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浮上来。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宫门里走去。沈清辞站在石阶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将袖中铁盒的棱角握在掌心里攥了攥。顾淮之站在她身侧,没有进宫,只是陪她站在石阶旁等着。晨风将她的斗篷吹得轻轻翻动,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天光彻底亮了起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内侍从宫门里出来,朝她躬了躬身:“顾夫人,圣上在便殿召见。请随我来。”
沈清辞将袖中铁盒的棱角握得更紧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之。他站在石阶旁,晨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日弯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身跟着内侍走进了宫门。甬道很长,两侧高墙夹着一条石板路,晨光从墙头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拉得又长又细。她走在甬道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笃笃地响着,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她将袖中玉扳指攥在掌心里,感觉到它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小姨把这条路铺到了这里,所有的遗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最后一步该她自己走了。
便殿在甬道尽头,门敞着,里面光线柔和,焚着龙涎香。她跨过门槛时看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一件玄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折子。他抬起头来看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搁下了折子。
“顾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进深潭,“你找朕何事?”
沈清辞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铁盒,打开来搁在御案上。玉扳指、两枚青田石印章并排摆在盒中,晨光从便殿的天窗透进来落在上面,将扳指内壁的“先”字照得清清楚楚。她将那枚玉扳指翻过来,内壁的刻字对着御案上的光。
“先帝的扳指,”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齐王偷了它,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姓。但先帝原来的字他没有磨掉。这枚扳指配先帝的遗诏,两样东西都在沈家手里。陛下若不信李德全的口供,可以看这枚扳指。先帝御用之物,玉质、形制、刻字都在。”
皇帝低头看着那枚扳指,手指搁在御案上没有动。便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辞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然后皇帝将那枚扳指拿起来,凑近了看内壁的刻字。他看得很慢,指腹沿着“先”字的笔画摩挲了一遍。过了几息他将扳指搁回铁盒中,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翻涌,像深冬湖面被什么从底下撞了一下,裂纹正在蔓延。但他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顾夫人,”他说,“你想要什么?”
沈清辞将铁盒合上收进袖中。她站直了身子,目光不避不让地迎着他。“沈家要的公道已经讨了。齐王倒了,李德全死了,沈家平反了。陛下给了沈家从一品的恩典,追封了我小姨,加封了我父亲。这些已经够了。”她停了一息,将袖中铁盒的棱角握紧了。“沈家要的是——往后不再有人动沈家。沈家的人好好活着。”
皇帝看着她。便殿里的龙涎香袅袅地浮着,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过了很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辞看见了。她对他福了一福,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御案后的皇帝。日光从天窗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她说,“我小姨死之前在齐王府后门外面的巷子里留了一句话——‘好好活着。’臣妾替她把这句话带给陛下。”
她跨出门槛走进了甬道里。晨光从墙头照下来铺了满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她沿着甬道往宫门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袖中铁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温温的,被体温焐了很久。她走出宫门时看见顾淮之站在石阶旁,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净分明。他看见她出来便朝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些。她在石阶上站定,对他弯了一下嘴角。他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尖微凉,但握得很紧。
“结了?”他问。
“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