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65、病榻前的和解 第六十

　　第六十六章：病榻前的和解
　　回程比来时更慢。周骥死在黑水营后的第二日，赵铁柱帮他们雇了一辆马拉雪橇，走山坳外的冻河床出山，比来时翻山越岭的路好走了些。沈清辞坐在雪橇上，将那只铁盒抱在怀里，铁盒里除了周骥留下的那卷纸，还多了一样东西——赵铁柱从周骥的遗物中找到的一只旧荷包，荷包里卷着一小撮头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脆了。赵铁柱说周骥三年前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只荷包，从不离身，问他里头是什么他也不说。沈清辞将荷包收好，心想这大概又是小姨留给他的什么东西。

　　出山那日风雪又起，雪橇在冻河上走得颠簸，顾淮之的伤在寒风中隐隐发作，左肩的旧疤被冻得发僵，他整条左臂活动起来比平日更滞涩。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右手撑着雪橇的边沿，将左臂搁在膝上不动。沈清辞将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肩上，他没有推辞，将斗篷拢了拢，两人靠在一起取暖。到边镇车马店时天已经黑透了，店主在堂屋里烧了炭火，两人坐在火盆边暖了好一会儿，冻僵的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

　　当夜顾淮之便发起热来。他撑着吃了半碗粥，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沈清辞用手背探他额头时烫得她指尖一缩。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呼吸比平日急了些，嘴角抿得很紧。沈清辞叫来长随去镇上找大夫，大夫来看了一回，说是风寒入体加上旧伤发作，开了两剂药，嘱咐好好歇上几日。沈清辞将药煎了端到客房时顾淮之已经靠在枕上睡着了。她坐在榻边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她将帕子在冷水里拧了敷在他额上，动作很轻。他动了一下，没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她搁在床沿的手腕，握住了就不松。

　　“别走。”他说。声音含糊，像是梦话又像是醒着说的。

　　沈清辞没有抽手。她在他榻边坐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将药热了三次他都没醒透，没能喂进去。天亮时他的热退了些，额角的汗干了，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缓下来。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时手指已经僵得发麻了，在膝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第二日顾淮之醒时已是午后。他睁眼看见沈清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那卷周骥留下的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干净分明。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他醒了便搁下纸卷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次是温的。她转身去桌上端了碗温着的粥来，搁在榻边矮几上，又将他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些让他靠好。

　　顾淮之靠在枕上看着她。她比前几日瘦了些，眼下的青比在江南时重了，但精神还好，动作利落。他将粥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碗时看着她问：“昨晚你坐了整夜？”

　　“你烧得厉害，不敢走开。”她将那卷纸拿过来搁在榻边，在对面坐下来。“今日再歇一日，明日若你好些了再动身。”

　　顾淮之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沉默了几息。他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手指上有几道被药碗烫出来的红痕，指尖因为整夜浸在冷水里换帕子，被泡得发白起皱。他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低头将额头贴上去。他的额头已经退了烧，温温的，贴着她冰凉的指尖时停了一息。她没有抽手，由着他握着。

　　“清辞，”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小姨那晚在齐王府后门外面的巷子里，最后跟我说的话我其实记不全了。她说了‘别恨他’，说了‘兰草’，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记得她的眼睛，她看着我，一直看到我点头才闭上的。”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缓浮上来，像深冬湖面结了很久的冰终于被底下的水流冲开了一道口子，水光从底下一点一点漫出来。“我那时候想，我欠沈家一条命。我得把它还上。后来你来了，我在藏书阁里看见你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攥着婚书，指节发白但眼睛是亮的。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我还不上了。欠的东西太多了，还不上了。”

　　沈清辞看着他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方才还握着粥碗，现在微微攥着被面，指节泛白。她伸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时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上面，将他的指节和她的指缝照得清清楚楚，交叠的部分被光填满了，融成一片暖融融的影。

　　“不用还了。”她说，声音很平。“小姨让你别恨她，让你好好活着。你做到了。我也做到了。欠的东西，一笔勾销了。”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净分明，她眼里有光，像被日头晒透了的溪水，底下每一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极轻地在上面碰了一下。嘴唇贴着她掌心里那些红痕和皱褶，停了一息就离开了。沈清辞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什么极轻的东西被搁进了她手里，不重，但稳稳地搁着。

　　第二日顾淮之的烧彻底退了。两人将行李收拾好，与长随会合，坐骡车往回走。出边镇时天又阴了，但雪没有再下，官道上的冻土被前几日的雨雪泡软了，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辙。沈清辞坐在车里，将那卷周骥的纸和那只旧荷包取出来搁在膝上，又摸出那枚从御花园假山石下取出的玉扳指。三样东西并排搁着，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上面，将扳指内壁的“齐”字照得清清楚楚。她将它们收进铁盒中，合上盖。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枯树一排一排往后退着，远处的山脊上还压着雪。她靠在车壁上，感觉到顾淮之的肩挨着她的肩，两人的体温在狭小的车厢里混在一起，将外面的寒气一点一点挤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