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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血染白衣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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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血染白衣
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石屋外的山坳被雪填得平平整整,一眼望出去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顾淮之先出去探了一段,回来时靴筒上沾满了雪,说前头的路被雪盖住了,但山脊上的风大,有些地方的雪被吹薄了,能踩着石头走。两人将斗篷扎紧,把剩下的干粮分了吃了,然后出了石屋。
下山的路上沈清辞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隔着几层衣料还是疼得钻心。顾淮之走在前面,每次她滑倒时他都会停住步子,伸手把她拉起来,然后等她站稳了再继续往前走。走到午后,山坳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窄窄的山口,山口外面是一片较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立着几排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白烟。黑水营。
两人走到营门口时被两个戍卒拦住。戍卒穿着旧棉甲,脸被北风吹得皴裂发红,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顾淮之亮了兵部的令牌,说“奉旨来寻一个人”。戍卒对视了一眼,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其中一个转身往营中跑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校尉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形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他打量了顾淮之两眼,又看了看沈清辞,然后抱了抱拳:“末将黑水营第三哨校尉赵铁柱。两位找谁?”
“周骥。”沈清辞开口。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沉默了几息,转身往营中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们,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白。“跟我来。”他带着两人穿过营区,走到最里面一排石头房子前。房子比别处更矮更破,墙根底下堆着冻硬的马粪和枯柴,一股牲口棚混着霉烂的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赵铁柱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侧身让出门口。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靠墙的草铺上蜷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地盖住了大半张脸。他听见推门声时没有动,但沈清辞看见他搁在草铺边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赵铁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低声说:“周骥,有人来找你。从京城来的。”
草铺上的人终于动了。他慢慢翻过身来,手撑着草铺想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倒回去了。沈清辞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见那人从乱发后面露出来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把刀架在脸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眼珠在暗光里转了一下,落在她脸上时停住了。
“沈家的人?”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喉咙里痰音很重。
沈清辞将袖中铁盒取出来,打开来将那卷纸展开搁在他面前的草铺上。周骥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卷纸抓过来,翻到背面看自己写的那行字,指腹在粗硬的笔画上摩挲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小姨……”他说,“沈芙蓉。她说会有人来的。我等了三年。”
沈清辞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攥着那卷纸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甲盖裂了好几道口子。她将那卷纸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收好,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布袋——里面装着那枚从御花园假山石下取出的玉扳指。她将它搁在他掌心里。周骥攥着玉扳指翻过来看内壁的刻字,那枚“齐”字在暗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攥着玉扳指的手忽然收紧了,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那晚在中书省文书库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我站在密道口守着。看见李德全换了奏章,看见宋勉从密道出来,看见御笔朱批。后来齐王的人来了,从密道里进来,我听见李德全叫他‘殿下’。齐王走的时候落了这枚扳指,我捡了。我不敢声张,藏在了御花园假山底下。后来李德全要杀我灭口,齐王拦住了,说把我送远些就行。我就被塞到了这里,一待三年。”
沈清辞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她将那枚玉扳指从他掌心里取回来收进袋中,又将铁盒合上收进袖里。她站起来时周骥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她低头看他,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落下来。
“你小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她死之前来过这里。三年前的秋天,她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她给了我一张字条,说‘若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你就把今晚看见的都说出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周骥,你记着,你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沈家的人会来的。’”
沈清辞将袖口从他指间轻轻抽出来,对他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屋外走时,顾淮之站在门口等她,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干净分明。两人刚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草铺上的人倒下去了。沈清辞回头看见周骥歪在草铺上,嘴角漫出一缕暗色的血,那件旧棉袄的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赵铁柱从门外冲进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抬起头来,那道旧疤在日光里绷得发白:“不行了。肺痨,拖了半年了。他撑着一口气,就等人来。”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周骥倒在草铺上的样子。他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将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染出一片暗红。她伸手将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瘦削的、被北风吹了三年的脸。他在最后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他在说“沈家的人来了”。
顾淮之蹲下来,将她从草铺边轻轻拉起来。她站起来时手上沾了周骥的血,殷红的,在掌心纹路里洇开。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血,忽然想起小姨信里那句“好好活着”。周骥在这里撑了三年,就是为了等沈家的人来。现在人来了,他也走了。
赵铁柱用一张旧草席将周骥裹了,说后山有片空地,戍卒死了都埋在那里。沈清辞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将草席卷着往后山去,北风将草席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那件染了血的旧棉袄。她攥紧袖中的铁盒,感觉到盒子冰凉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人找到了。话也带到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