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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雨中的告白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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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雨中的告白
从边镇到黑水营的山路比预想的更长。两人天不亮就出发,骡车走了一半便上不去了,前面的路窄得只容单人通过,积雪盖住了碎石,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长随留在车里看东西,顾淮之在前头探路,沈清辞跟着他的脚印走。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翻卷,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
走到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整片将山脊吞了进去。顾淮之抬头看了一眼天,回头对她说:“要变天了。前面有个旧哨卡,去那里避一避。”她点了点头,加快步子跟上他。两人拐过一道山坳,果然看见一间半塌的石屋嵌在崖壁底下,屋顶只剩一半,但背风的一面墙还立着,能挡一挡。
他们刚钻进石屋,雨就落下来了。北境的雨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丝,是横着砸下来的冰雨,混着雪粒子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沈清辞将斗篷上的冰碴子抖掉,靠着石墙坐下来。顾淮之在屋角找到几块干柴,用火折子点了堆火。火光亮起来时沈清辞才看清他的脸——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珠,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将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烤着,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隔着火堆对望。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条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线被跳动的光拉得忽深忽浅。他伸手拨了拨火堆,将一根烧断的柴拨到火心,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炸开,往上飘了一段又灭了。她看着那些火星,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顾淮之拨火的手停了一息。他没有立刻回答,将手中的柴枝搁进火里,然后抬起眼来看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着,将彼此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歪。“一开始是愧疚。”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但底下有暗流在走。“你小姨死了,沈家散了,你父亲在牢里。皇帝要我娶一个沈家的女儿,我选了替嫁的你。我想着——若把你放在我身边,至少能护住你。”
沈清辞将手搁在膝上,火光在她指缝间跳动。她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等那句“后来呢”。他沉默了几息,将火堆又拨了一下,火星子升起来时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碎光往上移了一段,又落回她脸上。
“后来你进了门,第一夜就把合卺酒倒了。第二日去给赵氏敬茶,回来时袖子里藏了半块断簪和一张字条。第三日你去翻藏书阁,被我堵在书架后面。你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攥着婚书的边角,指节发白,但你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怕,是火。”他的声音低了些,低到被外面的冰雨声盖去了大半,但她听清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跟沈芙蓉一样,不是能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他伸手将火堆旁烤着的斗篷翻了个面,动作很轻。雨水从斗篷边缘滴下来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小团白汽。“在码头那夜你抡起船篙打人的时候,我在雨里看见你,忽然觉得这座府邸里终于有一个人跟我站在同一边了。后来在藏书阁的暗道里你攥着我的手指,手在抖,但没有松开。再后来你从齐王府后门跑出来,抱着那只油布包,浑身的血和泥,但你跑得比谁都快。”
他将斗篷重新搭好,转过来面对她。火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那层平日的沉和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更软的东西,像深冬结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被春水冲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水光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你问我有没有一点点在意你。我那时候没答。现在我答——从你在藏书阁里背出《周礼》那段话的时候开始,从你给赵氏递那张解药方子的时候开始,从你半夜翻窗去替我找证据的时候开始。每一件事都记得。”
沈清辞看着他。石屋外的冰雨砸在崖壁上噼啪响着,北风从半塌的屋顶灌进来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将手从膝上抬起来,越过火堆,指尖碰了碰他搁在柴枝上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将她的指尖拢住,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碰不得的东西。她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在火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橘光,忽然想起合卺酒那夜他站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没喝那酒”。那时候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现在她知道那湖底下一直有暗流在走。
“你那杯酒,”她说,“在江南窗台上搁着呢。兰草旁边。”
顾淮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比平日弯得更明显些。火光在他眼底跳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回去之后,”他说,“把那杯喝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往外看。冰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将山坳和远处的隘口一点一点填白。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珠,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人并肩靠着石墙,火堆的热气烘着冻僵的手脚,外面的风雪将整座山封得严严实实。她将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明日雪停了就下山。”他说,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
沈清辞闭上眼。她在心里对小姨说:他说了。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说了。你等着看吧,兰草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