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62、夜奔 第六十

　　第六十三章：夜奔
　　从女监出来后的第二个时辰，沈清辞和顾淮之便定下了北行的路线。从京城到北境黑水营快马加鞭要七八日，若走官道沿途换马，五日可到。顾淮之在兵部旧档里查到了黑水营的驻防图，那处哨所在北境最北端，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里，冬天大雪封路时与外界完全隔绝，夏天蚊虫遮天蔽日。周骥三年前被塞进那支戍边队伍时用的是假名，编在营中第三哨，专管夜间巡山。

　　“若他现在还活着，”顾淮之将驻防图折好收进袖中，“三年戍边期满，他应该已经轮换回内地了。但黑水营那种地方，去了的人很少有活着回来的。要么死在鞑靼人刀下，要么冻死在巡山的路上。”

　　沈清辞将那张驻防图看了一遍，记下了第三哨的巡山路线和营中换防的节点。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那盆兰草在桂树底下安静地立着，五片叶子舒展着，新抽的第六片嫩叶已经打开了一半。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叶尖，微凉的，带着江南湿润的潮意。她站起来时对顾淮之说：“明日动身。走官道，沿途换马，五日到北境。”

　　顾淮之没有拦她。他只是将那只铁盒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桌上，打开来重新看了一遍周骥留下的那卷纸。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最后将那卷纸重新卷好放回铁盒中。“这上面的字迹跟周骥在宫中档册上的批注比对过了，”他说，“是他写的。玉扳指的事，他不敢写在信里带出去，就埋在了沈家兰圃的墙根底下。他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第二日天还没亮，两人便出了城。同行的只有顾淮之的一个长随，扮作行商，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出城时城门刚开，晨雾将城楼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洞里的灯笼还亮着，橘光在雾里晕成一团毛茸茸的光球。沈清辞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门，然后放下了帘子。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清辞”印章，在掌心里转了转，又收好了。

　　头三日走得急，每日只歇两个时辰换马。第四日傍晚到了北境边镇，再往北便是连绵的山路。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车马店和酒铺子挤在街两边，铺子门口挂着羊皮灯笼，被北风吹得晃来晃去。长随去车马店喂马时打听了一下，说黑水营还在北边山里，沿山道走大半日才能到，冬天已经封了路，营中粮草靠骡队每隔十日送一次。最近一次送粮在三日前，下一趟要再等七日。

　　沈清辞坐在车马店的堂屋里喝了一碗热羊汤，浑身冻僵的血脉才慢慢活过来。她放下碗时从窗口望出去，街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北风从山口灌进来将雪粒子刮得斜飞，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将袖中那只铁盒摸出来搁在桌上，打开来将那卷纸重新看了一遍。周骥写的字在烛光下粗硬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握刀的力气刻上去的。他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可能无数次想过把这卷纸送出去，但他没有。他把它埋在了沈家兰圃的墙根底下，等后来的人来取。

　　“明日天一亮就走，”顾淮之将堂屋的门带上，在对面坐下来。他端着另一碗羊汤，喝了一口后搁下碗，目光落在她搁在桌上的铁盒上。“若路上雪大，可能要多耽搁一日。但后日无论如何能到黑水营。你确定要亲自去？我让长随去把人带下山也行。”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得亲自去。周骥见了别人不会开口的。他藏了三年，不会轻易信人。”她将那卷纸收进铁盒中，合上盖子。窗外的北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着。她将铁盒收进袖中，端起剩下的半碗羊汤一口喝完了。汤已经温了，入喉带着一股胡椒的辛辣，暖意从胃里慢慢漫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马店的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火苗在炉膛里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三更天了。她睁开眼时看见顾淮之正看着她，烛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时微微收紧了些。她低下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明日早起。”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客房走。推开客房的门时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她走到窗前将窗扇关严实了，听见隔壁顾淮之的房门也响了一声，然后是长随在廊下给炭盆添炭的声响。她将外衣脱了躺下来，被子是粗布的，带着车马店里惯有的皂角味。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北风刮过屋檐的声响，忽然想起小姨信里最后那句话——“好好活着”。她在心里说：等这件事办完，就好好活着。快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