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61、赵氏的蛊惑 第六十

　　第六十二章：赵氏的蛊惑
　　沈清辞是在大理寺的女监里见到赵氏的。齐王案结后赵氏被收押在监，罪名从“从犯”到“知情人”几经变动，最后定了流放岭南，与陆云峥同批押送，但因染了咳疾暂缓在监中养病。沈清辞去看她时牢房里一股药味混着霉气，赵氏缩在角落的草铺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来，跟中秋宴上那个涂脂抹粉、腰佩玉环的赵姨娘已经判若两人。

　　赵氏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清辞站在栅栏外时先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顾夫人来看我了。”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带着痰音，说话时肩膀一颤一颤的。“是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来问我什么？”

　　沈清辞将带来的食盒搁在栅栏外的条凳上，打开来推过去。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鸡肉熬的。赵氏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停了一息，然后挣扎着坐起来，端起碗来喝了两口。她喝粥时手在抖，粥水溅了几滴在衣襟上，但她没有擦，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碗时她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沈清辞。

　　“你想问我什么？”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齐王的事？李德全的事？还是你小姨的事？”

　　“周骥。”沈清辞说。

　　赵氏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粥渣，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很久没嚼过的东西。“周骥……李德全身边那条狗。那晚在中书省文书库里望风的那个侍卫。你小姨信里写的第三人，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赵氏将碗搁回条凳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草铺上的稻草被她压得沙沙响。“我知道他在哪里。李德全离宫之前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地方，给了他新身份，让他从此闭嘴。我听见李德全跟齐王的人说的——‘周骥不能留也不能杀，把他送远些，远到他说什么都没人信。’”

　　“送去了哪里？”

　　赵氏抬起眼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在牢房的暗光里泛着一点病态的亮，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她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板。“顾夫人，我告诉你周骥在哪，你能给我什么？”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搁在条凳上。赵氏的目光落在瓶身上，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那只瓶——鹤顶红，当年她用来抹在合卺酒杯壁上的那种。沈清辞将它搁在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我自己备的，”沈清辞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我从沈家带来的。你要么告诉我周骥在哪，然后我把这个拿走，你好好养病等着流放。要么你继续跟我绕圈子，这瓶东西留在你这里，你自己选怎么用。”

　　赵氏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牢房里安静得只剩墙角更漏的滴答声和远处走廊里狱卒巡逻的脚步声。她伸手将瓷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指尖在瓶盖的蜡封上摩挲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辞，眼底那层病态的亮光沉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更疲惫的东西。

　　“他去了北境。”赵氏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李德全把他塞进了北境的一支戍边队伍里，给了他一个假名字，编在某个偏远的哨所。具体哪个哨所我不知道，但李德全跟齐王的人提过一个地名——‘黑水营’。在北境最北边，靠近鞑靼人的地界。周骥在那里已经三年了。”

　　沈清辞将“黑水营”三个字记在心里。她伸手将瓷瓶从赵氏掌心里拿回来，收进袖中。赵氏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挂在脸上，比方才更疲惫了。“顾夫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小姨死之前来过女监。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她来见的是我。”赵氏靠在墙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牢房顶棚的某处黑暗里。“她跟我说——‘赵氏，你也是被塞进来的，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恨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如果我出了事，你把那半片玉佩藏进枯兰盆底，等将来有人来取。’我替她藏了。三年前你挖出来的时候，那块玉佩底下压着一层蜡，是我封的。”

　　沈清辞站在栅栏外看着赵氏缩在草铺上的样子。她的旧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蜡黄，上面留着几道旧疤。她想起赵氏嫁进顾府时也是替嫁，也姓赵，也在那间屋子里住过。小姨不恨她，小姨说她也是身不由己。

　　“你好好养病。”沈清辞说。她将食盒的盖子合上搁回条凳上，转身往牢房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声音很平地传过去：“流放岭南的路不好走，咳疾养好了再上路。周骥的事，谢了。”

　　赵氏在牢房里没有出声。沈清辞走出女监时午后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她站在门口眯了眯眼，将袖中那枚拼合的玉佩摸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断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她将玉佩收好，快步往巷口走。顾淮之在马车边等着她，见她出来便掀开车帘。她上了车后将“黑水营”三个字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息，说：“北境黑水营，我去过。那里的哨所在山坳里，冬天雪封路，夏天蚊虫多。周骥若真在那里，三年了，也该想回家了。”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驶过长街时她感觉到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她将袖中那些物件拢进掌心里攥了攥——铜钱、印章、玉佩，三枚挂坠碰在一起叮了一声。她在心里对小姨说：赵氏把路指了。北境黑水营。你等着看吧。